细读与发挥——以温庭筠《菩萨蛮》为例

  水晶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  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

  上面这首晚唐名家温庭筠的《菩萨蛮》意境很美,但必须细读才能深入了解。

  水晶帘是可以透过光线而挡住窥视的高级窗帘,颇黎(一种天然的玉石,不是现在的玻璃)枕是材料非常难得的高级枕头,鸳鸯锦指织有鸳鸯纹样的丝织被面——三件用品写出了一处华丽高雅的深闺,一位成熟女性的私密领地。

  “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忽然把镜头拉到户外甚至是郊外,柳色如烟,一弯残月,夜已深沉,一个小女子这时跑到这地方来,恐怕是跟情人约会吧,否则就难以解释。下片接着描写此人其时的衣饰打扮:身穿一件漂亮的藕丝色衣服,头上戴着“人胜”(一种时髦的人形头饰),满头“香红”的鲜花把两鬓分开,玉钗随着江风的吹拂而摇动,多么美好的春江花月夜,多么令人兴奋陶醉的约会啊。

  郊外江上的夜晚自是情人幽会的大好去处。词中始终没有出现她的情人,而其人的存在应当是不言而喻的——否则她一个人走出深闺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何必打扮得如此靓丽?她又为什么如此念念不忘?

  江上和闺中的两段画面跳跃得很快,中间没有任何转接交代,这种写法在词里非常多见。字数有限,没有转接交代之余裕,也没有转接交代的必要。前二句同后六句之间其实也有一点联系,那就是“暖香惹梦鸳鸯锦”一句中那个“梦”字。这女子在的她的梦中重温和回味上次的欢会,流连忘返,不胜悱恻缠绵之至。

  这首词的写法颇近于连续推出两组电影镜头,前一个对准富丽温馨颇为性感的闺房,后一个拉到明媚清新充满生气的江上,两组镜头无言地连接在一起,就把女主人公内心的秘密发露无余了。这种办法,现代电影艺术中谓之“蒙太奇”。

  以上算是对温庭筠这首词的细读。但只是深入进去细读还只是走了一半的路程,后一半则须作些联想和想象,并有所发挥。

  且来看前人是怎样发挥的:

  王右丞诗“杨花惹暮春”,李长吉诗“古竹老梢惹碧云”,温庭筠词“暖香惹梦鸳鸯锦”,孙光宪词“六宫眉黛惹春愁”:用“惹”字凡四,皆绝妙。(杨慎《升庵诗话》卷五)

  好在是梦中情况,便觉绵邈无际。若空写两句景物,意味便减。悟此方许为词。(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

  两位评论家都能从具体作品生发开去,或谈炼字,或讲意境,其意义都不限于温庭筠这一首词。先要入乎其中,真正把原作读懂,又能跳出其外,产生丰富的联想和感悟。内外兼修,两手都相当硬,读其他文学作品也都需要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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