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健在,童老会怎样检阅队伍——写在《童庆炳文集》出版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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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庆炳生前照 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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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庆炳文集》 童庆炳著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500万字、10卷本的《童庆炳文集》,终于面世了。作为童老师的学生,我既感到欣慰,却也生出了许多感慨。因为我知道,这套文集的整理与编纂并不容易,文集的主人与它失之交臂也殊为憾事。但现在回头想想,许多事情又是由不得人的。

  由于这套文集的“代后记”由我撰写,我对它的成型过程也就做了一番调查,于是多了些了解。文集的编纂工作启动于2010年9月,前3年由童老师的最后4届博士生断断续续整理。但实际上,遇到的一些问题又是学生无法解决的。这样,至2014年,79岁高龄的童老师不得不亲自上手了。那个时候,他已装过两个心脏支架(2012年10月),又因心脏等问题住过一次医院(2013年3月)。加上他早已患有糖尿病,还因胃癌做过一次胃切除手术(2008年4月),他的身体实际上已经不起折腾了。但在2014年暑假,他又折腾开了自己的文集,直到又一次把自己折腾出毛病。

  我还记得那是2014年8月28日下午4点半左右,我把童老师的保姆小郭约至北师大西门外,与她在零星小雨中聊童老师近况,长达一小时(此前她曾给我打过电话,直言童老师身体不好,希望与我见面说说)。她讲,童老师最近被文集折磨得够呛,脑子也不好使了,重复打印了多遍文稿,总出错。她还说,童老师依然惦记着要再写两三篇关于《文心雕龙》的文章,收进《〈文心雕龙〉三十说》。而这本书既被童老师看得很重,也正是他准备收到文集中的内容之一。她希望我们想想办法,帮帮他,劝劝他,让他停下手头所有的事情,好好休息一阵子。

  我开始向童老师的老搭档程正民老师求援。30日晚,程老师给我打来电话,说去看过童老师了,发现他状态果然很差,今天甚至手、脚、腿都肿了,这可不是好兆头。程老师说,千万不能让他再这么折腾下去了,得赶快给他减负。“为此,你首先去找社科处,帮他辞掉‘马工程’审书稿的任务;其次,你和姚爱斌帮他整理下最后两卷文集,爱斌负责《文心雕龙》卷,你来负责另一卷论文集;再次,找个学生给他做学术秘书。”就这样,程老师干脆利落地给我布置了任务。

  31日下午,我约姚爱斌老师准备去看望童老师,但电话打过去,听他说话有气无力。童老师说,今天状态实在不好,你们不要过来了。两天之后,童老师打来电话,说,以前老以为是心脏的毛病,今天去医院查了查,才发现出了新问题,医生怀疑是老年性痴呆。他还说,你和爱斌就不要管我的文集了,你们都很忙,只要派两个学生帮帮我就行,那10卷本的文集,我自己老也弄不好。放下电话,我心中顿时一片黯然。

  我在文集的“代后记”中写道:“2014年秋冬之际,很可能是童老师平生状态最差的时期。那一阵子,他的脑子确实出了点问题——张嘴忘词,提笔忘字,思维迟钝,语速更慢。他也跑了几趟医院,让医生帮其诊断病因。”但这一处我并没有说透。那一阵子,可能是因为身体影响了情绪,童老师像变了个人似的——着急,易怒,动不动就发脾气,说话也不再温柔敦厚,不给人留任何情面。许多人都见识了童老师的这种状态,但他们并不知道,做过脑核磁后,医院已给出诊断结果:海马轻度萎缩。

  对于这个新毛病,童老师也并不怎么忌讳。有一次他在电话里反复跟我说“百年痴呆症”怎样,“百年痴呆症”如何,我只好纠正说,是“老年”,不是“百年”。他说,你说得对,是叫老年痴呆症。你看看,我连个病名都记不住了。这个病名呢,我准备每天背诵它好几遍,要把它记下来,以免别人问起时我说不清楚。但一转眼,他又忘到爪哇国了,说,现在得了这个百年痴呆,也是件好事情,这样的话,许多杂七杂八的事情就可以借此推掉了,我也就自由了,因为进入痴呆状态就是进入到了自由状态。我说,童老师,您这么跟人念叨时会把人吓一跳的。您说自己痴呆,但说出来的话又这么富有哲理,还不把人吓坏?童老师就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

  就是在这种状态下,童老师又一次开始读书、思考、写作了。他确实是想补写两三篇文章,这样,才能使《〈文心雕龙〉三十说》(第七卷)圆满。至2015年春节前后,他觉得已把10卷书稿理顺了,也把“三十说”补齐了,便给出版社提交了电子版。但当他去世之后责编进入编辑环节时,他们才发现死活找不够这“三十说”。我们在网上查,童老师的儿子在电脑里找,也依然没找出任何结果。姚爱斌在“本卷说明”中写道:“本卷卷题‘《文心雕龙》三十说’,但实际收录29篇。皆因此卷成于作者二竖为烈之时。”“二竖为烈”者,疾病缠身之谓也。爱斌君描述童老师彼时状态时用词古雅,亦要借此表达种种遗憾,我则从这里读出了一种悲壮。

  我也想起,《〈文心雕龙〉三十说》其实是童老师生前反复念叨过的一个书名。也就是说,他早就定下这个书名,其实也是要给自己制定一个目标。大概唯其如此,他才可以把他研究《文心雕龙》20年的成果汇集成书,了却自己的最后一桩心愿。但为什么他在“二竖为烈”时也不降低一下目标呢?莫非他是追求完美的处女座?写到此处,我疑窦丛生,又因我的一位学生刚刚给我普及过星座知识,我就开始浮想联翩活学活用了。为了搞清楚童老师的星座,我立刻又向这位学生请教。学生说,童老师是摩羯座,三个一等星座中就有它。此座进取心巨大,忍耐力超强,外冷内热,踏实稳健……土星是它的主宰星,桑塔格写本雅明,题目就叫《在土星的标志下》。

  于是,我打开桑塔格为本雅明著作写下的这篇导言,重温多年前读过的美文。本雅明说:“我出生在土星的标志下——一个运转最慢的星球,一颗迂回拖延的行星。”桑塔格解读道:“由于土星气质的特征是慢,倾向于犹豫不决,有时他不得不用刀杀出一条血路,有时他则反过来一刀,以此终结自己。”她还说,土星气质的人善于培育自己的意志,忘我工作,永不停歇。看到这番描述,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不也是对童老师性格特征的一种描画吗?我在“代后记”中写道,整理自己的文集时,童老师常常对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不甚满意,于是他述往事,思来者,让我们引以为鉴。我没写出来的是,他也常常拿自己的“拖”与“慢”说事。“关于《文心雕龙》的好多想法我早就有了,为什么没抓紧时间把它写出来呢?”这是童老师的自责之词。他本来就一直是工作狂,最后这一年半载更是拼了老命。而且,我至今也没想明白,当他最终倒在金山岭长城上的时候,土星气质的幽灵是不是在他上空徘徊?他是不是反过来给了自己一刀?

  在我们与出版社的共同努力下,印刷厂终于在2015年12月25日赶印出100套《童庆炳文集》。现在,让我们瞧一瞧它的强大阵容:《文学审美特征论集》(第一卷),《文学活动的美学阐释》(第二卷),《精神之鼎与诗意家园》(第三卷),《文体与文体的创造》(第四卷),《维纳斯的腰带——创作美学》(第五卷),《文学创作问题六章》(第六卷),《〈文心雕龙〉三十说》(第七卷),《中国古代诗学与美学》(第八卷),《现代视野中的中华古代文论系统》(第九卷),《文化诗学的理论与实践》(第十卷)。那天下午,望着这排书的架势,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我在想,如果童老师还健在,他又会怎样检阅这支队伍呢?

  第二天上午,来自全国各地的100多位学者和10多家媒体齐聚北师大英东学术会堂演讲厅。8时40分许,嘉宾们已各就各位,我开始主持开幕式,说:尊敬的各位前辈、各位领导、各位来宾、老师们、同学们:上午好!今天我们怀着非常复杂的心情,举行一次特别的会议——“童庆炳先生学术思想座谈会暨《童庆炳文集》首发式”。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文艺学研究中心主任、专职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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