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古史探新知——清华简《系年》的价值及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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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有重视历史记载与总结历史经验的文化传统。但在早期图书分类中,史类文献并不独立,而是放在了经书位置上,关注的重点多是经验教训,目的在于经世致用、资治戒乱,对历史事实本身反而多有忽略,甚至一到历史事实,则很多记载彼此矛盾,以致真相扑朔迷离。由于自然淘汰、秦火焚烧、战乱散亡等原因,先秦古书到了汉代,世人所能看到的也就所剩无几了。《汉书·艺文志》所录的先秦古书有60种。今天,我们希望能对古代历史文明有更真切的了解,但可依据的史料非常有限。所以,追寻中华民族的历史,探索中华文明的源头,单靠传世文献记载显然不够。考古学为历史学提供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史料”,证实证伪,常常是一目了然,尤其那些考古所出土的有文字的材料——出土文献,更加珍贵。先秦史取得突破性进展,便有赖于这些未经改窜的古人手笔。

  出土文献范围很广,甲骨、金文、玺印、陶文……这些都可以证史,但都不能算作史书。真正的书是写在简或帛上的,最有名的是汲冢出土的西晋《竹书纪年》,但久已亡逸,只剩下古书引文中留有的一些残辞碎句。今天在楚帛书、信阳简、郭店简、上博简和清华简中,也能看到各类古书,蔚为壮观,在这众多的出土文献中,真正称得上是完整史书的,要属清华大学收藏的清华简《系年》。

  清华简,是近些年学术界掀起的出土文献研究热中的热点。自2008年入藏2496枚战国竹简以来,清华大学便开始了保护整理工作,并且自2010年年底起,每年出版整理报告一册。目前,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共出版了五辑整理报告,释读《尹至》《尹诰》《楚居》《系年》《傅说之命》等多篇文献以及古代计算器《算表》等,在历史学研究领域产生了重要影响。其中,记自西周初年、迄至战国早期的完整史书《系年》,其价值得到高度重视,材料尚未公布,就立为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标项目;2011年底初步的整理考释报告一经出版,立即引起海内外学者的兴趣与关注,扩展并深入至历史学和文献学方面的挖掘与阐释。近期,由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主办的“清华简《系年》与古史新探”学术研讨会暨“清华简《系年》与古史新探研究丛书”的出版,发布并总结了近5年的学界研究成果。丛书从《系年》集释、相关文献材料汇编辑证、与《左传》《竹书纪年》的对比分析,以及相关古史问题研究、文字研究、竹简形制研究等角度,展开深入探讨,不仅涉及历史、考古、古文字、古文献等方面的研究,还延伸至史学史、书法史等一般较少触及的范畴,是《系年》最新研究成果的一次集中展示,体现出多学科联合攻关的特点。同时,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70余位专家学者,对《系年》从文字、文本、书法、史书体例、文献对比、史实甄别、竹书形制等多方面展开讨论,进一步厘清了《系年》的重要价值和意义。

  《系年》是清华简的一部分,是由138支简构成的完整长篇,共3875字,也是目前为止已发表单篇竹书中最长的古书。每支简背面写有编号,且有编痕和简背划痕,是形制完备的先秦简册;简文原分二十三章,每章自为起讫,相对独立,章尾有标志,简尾有留白。全篇内容自武王克商开始,一直写到楚悼王时期三晋与楚大战,楚师大败而归结束,是一部完整的、未见记载的先秦史书,原无篇题,“系年”是整理者根据当时对其内容与体例的理解所加。传世先秦古书都经过汉隶的转写,先秦古本的真实面貌已不可知,而《系年》是用秦代就废除了的楚文字书写而成的战国竹书,文本中保留了很多古老的写法,让今人确切看到先秦史书的原貌,同时也改变了过去形成的一些常识。

  已有的历史常识是,先秦只有编年体、国别体、谍记体史书,记事本末体很晚才出现。而《系年》的每章都围绕一个中心事件展开,基本上是纪事本末体。但它又不是单纯的纪事本末体,更不是编年体,“其谋篇,布局宏大”,表达出明确的“史学意识”。我相信,《系年》的出现,就像曾侯乙墓编钟改变了对音乐史的认识一样,也会改变我们对先秦史学的认识。这也再次提醒我们,不要低估中国的古代文明。

  从内容而言,《系年》叙事扼要洗练,不言灾异,不语怪力乱神,亦不加议论,完全通过历史事实的陈述来表达著者的史观,看似述而不作,实际是精心的制作。这在先秦古书中非常独特。例如,全篇有比较明显的反战思想,但都以史事的陈述来表达——第十五章叙述楚庄王伐陈大胜,不仅杀陈公子夏徵舒,而且掳其妻赏赐功臣。这种辉煌的胜利却埋下了数世的隐患,子反、巫臣为争夺这个女人反目,导致巫臣逃晋通吴,最终导致吴人入郢,昭王出逃,楚几亡国;第十六章晋厉公违背第一次弭兵和约,先起兵伐秦败楚,大获全胜,其结果是“见祸已死无后”;第十八章楚灵王违背第二次弭兵和约,先起兵伐徐克赖,取得一系列战争胜利,最终也“见祸”。著者通过这种史实的陈述,似乎是想告诉其所教育的对象——战争即使胜利,带来的也是灾难。

  《系年》提供了很多前所未知的重要史料,尤其是前四章有关西周晚期与后四章战国早期的史事。西周初年、西周末年与战国初年,是中国历史变革的重要时期,但史料极度贫乏,人们根据有限的线索探讨历史的进程,异说纷纭。《系年》前四章集中勾勒出西周的兴衰历程,聚焦在西周灭亡、列国兴起,可以看作是其后春秋争霸的序篇。这部分有许多重要的历史新知——成王东征、康侯封卫、秦人来源等重要史实及相关年代学、地理学,皆可补证周史。后四章主要叙述战国初年的史事,三晋内部分裂,但一致对外,依旧可以看作是列国争霸的尾声。由此可见,《系年》对一些历史大事的详细记载,可补史缺,有助于更清晰地认识那个时代。

  《系年》的主体是春秋历史,所述史事由于有《左传》《国语》等传世文献可资参证,释读没有什么障碍,但不能忽略其异同所具有的史料价值。《系年》的很多记事与《左传》相合,而且只见于《左传》。历史上有一个学案,即一度怀疑《左传》为西汉末年刘歆所伪造。而《系年》的出现,不仅让今人更加确信《左传》的真实性,也可以从中管窥那个史料来源丰富多样的史学环境。春秋时期的夏姬算得上是历史名人了,读过《左传》《列女传》的人对她都印象深刻。古书中都说她是夏徵舒之母,《左传》《史记》等言之凿凿,陈灵公与其大夫孔宁、仪行父都与夏姬相乱,居然拿夏徵舒长相相戏。灵公戏二子说徵舒长得像你们,孔、仪二子说“也像您”。徵舒受不了此类侮辱才奋起造反,引发历史大动荡。但《系年》却说夏姬是夏徵舒之妻。这个女人的命运与战国历史的变革密切相关,具体是夏徵舒之母还是其妻?这部先秦史书提供了与传世古书不同的史料来源。

  除了聚焦这些史学史、史料学方面的研究,参与研讨的学者还从多方面探讨了《系年》的价值,有补证、有争议,思想的碰撞拓展了研究视野,也让学术得以深化——例如,有学者根据《系年》所述历史事件,推测其成书年代大致在战国中期的楚肃王或楚宣王时期;有学者从文字特点入手,得出《系年》形成于战国早期的结论;有学者聚焦于《系年》中西周末年“亡王九年”的历史记载,重申中国历史纪年、先秦史书史料来源及出土文献史学价值的评估等重大问题;有学者通过《系年》虚词的研究,探讨了其史料的多元性与真实性……

  作为一部最早的、独立的、完整的先秦史书实物,《系年》涉及的学术领域非常广泛,很多或大或小的问题不是在短时间内能解决的,需要慢慢消化。就像《竹书纪年》一样,经历1700多年后,中西方学者才有更加全面系统的研究。《系年》的影响也必将深刻而久远。

  (作者为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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