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勇:那些人,那些事

    许多次,在外面演讲,我都这样开场白:“我叫祝勇,来自北京故宫,我是乾隆的同事……”现场会笑,觉得我挺逗,想必也有人笑我轻狂,敢与乾隆大帝套近乎,咋不说是李连英的同事呢?其实我还算客气呢,因为我不仅与乾隆同事,还与乾隆他爹、他爷、他们全家都同事。当然,在这紫禁城里,除了住过姓朱和姓爱新觉罗的两个家庭,还有无数的皇子公主、皇后妃嫔、皇亲国戚、循吏佞臣、将军武士、儒林圣贤、太监宫女、方技百工、戏子名伶、学者专家、长官干部出入和战斗,从广义上讲,他们都是我的“同事”。九十年的故宫博物院、将近六百年的紫禁城,容纳了多少人、多少事,没人算得清。再了不起人物,在漫长的时间中,也只是紫禁城的一部分。在时间面前,每个人都是微尘众生,有生、有死,有哭、有笑,有伤、有梦。

    故宫最值得骄傲的地方,不只在于它坐拥180多万件文物,还在于这里云集了不同时代的名流精英,让我们底气十足,狐假虎威。两朝炎凉、国共风雨,都拥挤在这座城里,来路各异的历史名人,在不同的时段,左右着这座宫殿,也改变着国家的历程。

    说到底,人才是宫殿的核心,有人,才有万物蓬勃、历史芬芳。

    二

    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有时五点半就全黑了,只剩下宫殿的剪影,在冰蓝的夜空下波澜起伏。下班之后,一个人从宫殿的最深处走出来,我会想,在明清两季,宫殿是不会这么黑的,因为各座宫院里都有人。只要有人,就有灯火。一盏盏灯,在宫殿深处亮起来,渗入重重的夜色,宫殿也就有了生气和活力。所以我想,那时的宫殿,和今天是不一样的。那时的宫殿,有万千灯火,有人影晃动,整座宫殿,就像一只超级豪华游轮,漂浮在夜色之上。

    那时,我心里时常会想念着那些消失的故人。我说“想念”,是因为我对他们从不陌生,只是相别已久。时间试图拉远人与人的距离,但故宫有自己的时间,故宫的时间与外面的不同。故宫的时间不会让人走远,相反,会让不同时代的人,靠得很近。

    所以,每当走过宫殿,我常会觉得,纸页里的人物,与我只有咫尺之遥,像从前一样呼吸吐纳、打嗝流泪。

    所以在故宫工作,我绝对不会感到寂寞,顾盼之际,我可能早已与我昔日的“同事”们擦肩而过……

    三

    从《旧宫殿》《血朝廷》到《故宫的风花雪月》《故宫的隐秘角落》,我一直希望在自己的书里恢复它从前的灯影与人声,尽管我的文字里,既见不着光影,也听不到人声。文字无色,无声,远逊于历史本身的光怪陆离。但除了文字,我再也找不出表达它的更好方式了。

    所幸中国人历来是信赖并且依赖文字的。在这座宫殿里,几百年中,人们都以相同的文字、相同的态度,甚至相同的姿势奋笔疾书,连我的同事乾隆也不例外——他在清宫收藏的许多书画名品上,都留下他状如蚯蚓的字迹,更不用说他一生作诗四万余首,这种“大生产”式的写法,一个人可以单挑《全唐诗》,也足以让历史上所有的帝王都黯然失色。只不过他的文学水平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字也写得绵软无力,而且大多写得很小,与宋徽宗的题跋一比,就露出他的胆怯。于是我知道,大人物也有心虚的地方。但至少他没有隐藏自己。他不怕露怯,这也是一种可爱。这些字,这些诗,透露了他性格中真实的一面,连他的胆怯、他的恐惧(害怕被遗忘),都是真实的。

    因此,在故宫,让我们内心震动的,不仅有历史中的大事件,还包括一些微小的细节。像一位作家所说:“这些事是无关于时代与变革的,隐然其中的,是人之常情。”

    四

    于是,在宫殿的历史之上,还覆盖着一个世界,那就是文字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人不分先后,不分尊卑。这里早已实现众生平等。

    正因如此,在这座权力之城里,书写的事,一天也没中断过。从浩瀚的实录,到私人化的诗文笔记,再到研究者的文章考据,所有文字,像文物一样,堆积在时间背后,提醒我们那些宫殿从来都不是空的,它们早已被各种往事填满。

    在无声、无色的文字里,历史完全可以恢复它原有的声音与色泽。

    故宫博物院建院九十年(1925—2015),我的同事们共同做的一件事,就是让历史可以被看见。

    我轻轻推开宫殿的门,所有的人与事都在原处,从来未曾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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