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部视野——《集部视野下的辞章谱系与诗学形态》一书后记

    中国文学史学科的建立,最初都借用了外来的观念、术语。此后,这些外来观念、术语逐渐反客为主,运用它们来描述中国文学进程、判定作品意义的做法逐渐成为主流,甚至一度成为近乎唯一通行的方法。中国文学研究中“中国文学传统”的迷失,正是这个学术走势的反映。20世纪80年代以来,学术界开始反省上述流行方法,普遍感到有必要将“中西会通”作为研治古典文学的原则。但如何落实这一治学原则,至今仍是一个没有很好解决的问题。拙见以为,以正视中西文体差异为起点,引入“集部视野”,进而调整中国传统文体的叙述框架和研究布局,可能是一个切实有效的方法,而与常见的辞章研究、诗学研究之差异亦由此可见。

    所谓“谱系”,即事物发展变化的系统。所谓“辞章谱系”,即中国传统的辞章(诗、文、词等)发生、发展、变化的系统。谱系学的研究方法源出于德国哲学家尼采的《道德的谱系》,是法国哲学家福柯哲学的重要概念。作为研究方法,谱系学强调对事物“出身”和“发生”的考察;作为哲学观点,谱系学强调对既定知识秩序的质疑。从谱系学角度切入辞章研究,旨在强调中国传统辞章的固有特征,并致力于梳理其源流正变,致力于揭示其发生、发展与社会生活的内在联系,回答谱系生成的动力和演化机制等问题。在相关论述中,“文体”始终是聚焦点,但各有不同的角度,目的是从不同侧面建构或阐释集部视野下的辞章谱系。

    每一种文体都是在一定的传统中展开的,“传统”“影响”“典故”和“传统主题”等术语经常被用于讨论文学发展的连续性。有一个事实在这种讨论中可能被忽略了:从来不存在未经选择的传统,我们所说的传统实际上只是一部分被偏爱的作品。某些作品被选择出来与选择者的思想和趣味密切相关。由于这一原因,对经典的选择乃是选择者意志的表达,他经由对经典的选择构成了特定的传统或谱系,并借助于这一谱系来指导和促进其文学事业。而选择者对经典的选择,往往与作家身份、人文地理、科举背景、师承关系、家学渊源、社群观念等有关。本书从“辞章谱系的建立与传承”的角度考察作家身份、人文地理、科举背景、师承关系、家学渊源、社群观念等的作用,与实证主义的个案研究宗旨不同,而致力于谱系生成动力和演化机制的探讨,其路径亦与历史主义的研究有别。

    中国传统诗学一向被认为缺少理论的系统性,而以感悟的成分居多,经常被学者们挂在嘴边的例证是:“刘勰《文心雕龙》、章学诚《文史通义》那样以理论建构为宗旨的著述为数实在太少。”这样的评断自有其理由,而笔者想要补充说明的是,如果我们涵泳其中,细心体察,倒也不难发现,用“理论形态”来衡估中国传统诗学,我们也绝不会失望。笔者对诗学形态的观照围绕诗乐关系、诗史关系、诗文关系、诗画关系、时代风格、作家风格、体裁风格、题材风格等诸多层面展开,即旨在显示传统诗学理论形态的丰富多彩;而就对相关理论命题的阐发而言,我有意采用“我注六经”的方式,以“同情之了解”为基础,从古人的言论中清理出系统的诗学理念,乃是为了深入堂奥,以期得出让古人首肯、今人也信服的判断。当然,实际取得的成果远不像所期待的那么圆满,这正应了古人常说的一句话:“意翻空而易奇,言征实而难巧。”(刘勰《文心雕龙·神思》)期待读者诸君有以教我。

    在编选这本论文集的过程中,读到了《文学评论》2012年第5期刊载的一篇论文:《明代复古派诗论的言情观》。这篇论文中许多关键的断语,几乎都是从拙著《明代诗学》和有关论文中“提炼”或“摘抄”来的。如:“正因为‘诗贵情思而轻事实’,所以诗与文大异其趣。”“所谓‘贵乎纪述铺叙’,即文以‘事实’为重;所谓‘歌吟咏叹,流通动荡’,即诗以‘情思’为重;这是诗与文的区别之一。是否以‘声’之‘咏叹(他处又言‘讽咏’,意同)表达情思,是诗与文的区别之二。”“文中之‘言’可以作伪,如热衷功名的人故作清高之举,性情怯懦的人故作豪勇之语;诗中‘调’‘气’等则属于个性和风格范畴,那是不可以作假的,这些才真的是‘人之鉴’。”“(复古派)对《诗经》学《风》而弃《雅》《颂》。”“在唐宋诗上,学唐而弃宋。”“今人多认为,‘真诗乃在民间’出自公安派和冯梦龙等,其实最早出自明复古派的李梦阳,并且复古派内其他人也纷纷重复和阐述。”看到一篇顶级期刊发表的论文,其主体论述建立在拙文已有研究的基础上,不禁油然而喜。高兴的理由,其实很简单,有读者研读拙著,甚至有同行受到拙著的启发,这不正是一个学者所期待的事情吗?

    《集部视野下的辞章谱系与诗学形态》一书,是从已发表的学术论文中选编而成的。所选论文,最早的一篇发表于1987年,最晚的一篇发表于2011年,前后历时二十五年之久,表明笔者对传统的辞章谱系和诗学形态保持了持续不已的关注。我想,我所能做和应该做的,就是继续进德修业,争取在学术上进入一个更高的境界。

    (本文系作者新近出版的《集部视野下的辞章谱系与诗学形态》〔商务印书馆,2015年版〕一书之后记,本刊略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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