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唱战歌赴疆场——臧克家及其抗战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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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臧克家在抗日烽火中创作的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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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唱战歌赴疆场——臧克家抗战诗文选》:臧克家著,臧乐源、臧乐安、臧小平、郑苏伊选编;山东大学出版社出版。

  对现代文学有所了解的读者知道,饱含深情的乡村描写与深邃悲怆的农民刻画为臧克家赢得了“乡村诗人”的称誉。《老马》等诗篇所表现的勇于直面险恶与苦难的坚忍,在读者中间唤起了深深的共鸣;为纪念鲁迅而作的《有的人》被选入小学教材,更为臧克家在几代读者中广播其名——其实,臧克家还是一位“高唱战歌赴疆场”的抗战诗人。

  抗战全面爆发之后,臧克家积极投身于抗日战场四年多,创作了多侧面反映抗战的多达16部闻得到战场硝烟的作品。今年时值抗战胜利70周年、臧克家诞辰110周年,由臧克家子女选编的《高唱战歌赴疆场——臧克家抗战诗文选》,由臧克家母校的山东大学出版社出版。从这些诗篇中,我们感受到诗人炽烈的爱国热情和勇于报国的战士情怀,领略到抗日战场血火交迸的惨烈与爱国将士流血牺牲的悲壮,并为纵观臧克家的抗战文学创作打开了一扇大门。

  一

  “九一八”后,东北三省渐次沦陷,臧克家非常痛心。在写于1931年的《战神已在候着你》中,他呼唤收复失地的战神;《中原的胳膀》在讴歌东北的美丽富饶之后,诗人顿然以悲伤结尾:“悲伤中原一身是血,/生生地被割去了这一条胳膀!”卢沟桥抵抗侵略的枪声,点燃了中华儿女压抑已久的抗战激情。曾经参加过北伐战争的臧克家很快走向了战场,多次深入抗战的前沿和后方。

  1938年春,台儿庄大捷。臧克家冒着敌机每日前来轰炸的危险,三进三出台儿庄战场进行采访,只用了六七天的时间便完成了报告文学《津浦北线血战记》,同年5月由生活书店出版,不久即再版,在全国产生了很大影响,上世纪80年代再次印刷出版。《津浦北线血战记》完成后,臧克家又在战争的硝烟中写出《笔部队在随枣前线》《潢川的女兵》等通讯、特写。

  作为诗人,臧克家更多的作品还是诗歌。抗战时期的诗集有《从军行》《泥淖集》《呜咽的云烟》等,长诗有《走向火线》《感情的野马》《古树的花朵》等。其中,《古树的花朵》讴歌范筑先少将;《诗颂张自忠》是为老舍四幕话剧《张自忠》而作的幕前诗,歌颂了张自忠带兵的威严,爱兵、爱百姓的慈祥。他的其他诗作也将目光聚焦在普通战士的身上。

  战争波诡云谲,臧克家注意到事物的复杂性。叙事诗《向祖国》描述了主人公彭守成的变化:由一个最初害怕、躲避战争的农民,到组建“人民自卫军”奋起抗日,再到一度变成“皇协军”,然而“身在曹营心在汉”,最后带领三千弟兄终于回到了国家与民族的怀抱。诗篇在叙写这一演进过程时,刻画了人物曲折的心路历程。叙事诗《从冬到春——尖山之战的故事》描写了一个农民为了男女老少一大家人的安危,不敢不给日本人当差,但是,他“一只脚踏着两头船,/他们同敌人玩虚假的花枪”,暗中与抗战部队保持联系,提供情报。在尖山之战中,他献计献策,成功地输送40个官兵扮成民夫上山做内应,为此遭受日军的严刑拷打。

  对于正面战场上存在着的令人痛心的阴影,臧克家也没有回避,而是勇于直面,予以揭露、抨击。小说《天下第一乐事》描写的是官僚习气,《一个黄昏》批评机关与媒体愿意摆“慰劳伤兵”的花架子,而对找上门来的伤兵却漠然无情,《大雪后》描写一名“被摧残的病兵”:

  从一个地狱里逃出来,

  多少个地狱在外边张着口,

  身上一套单军装,

  门外的白雪半尺厚!

  没有一身便衣做个通行证,

  没有去处,没有一文钱,没有一个朋友!

  1942年7月,臧克家结束军旅生涯,与夫人郑曼联袂徒步奔赴重庆,进入了大后方写作的下一段历程。

  二

  中日之间经济、军事实力的对比以及国际形势,决定了中国的抗日战争必然是一场持久战。“九一八”事变之后,东北地区的中国军队大多撤至关内,实施正面抵抗的只有少量东北军、警察部队与数十万义勇军。在这些武装力量严重受挫之后,中国共产党直接领导的东北抗日联军迅速崛起,在极为艰苦的条件下支撑起东北敌后战场,给日本侵略者以沉重打击。

  卢沟桥事变之后,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华南抗日武装在敌后战场迅速展开,发动群众,军民携手,开展游击战,对抗战胜利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臧克家在多篇作品中表达出对敌后战场与人民战争的充分理解与深刻认同。1937年12月11日,他为送珙弟参加游击队专做新诗《从军行》;1938年1月,他在乘军列行军途中听到车下一群孩子的歌声,为车内车外炽烈的救亡热情所激动,诗人写下《伟大的交响》:

  我们唱,

  大家一个口,

  一个心,

  一个声响。

  我们唱,

  悲壮的眼泪

  冲出了眼眶。

  我们唱,

  电筒像我们的舌头

  舔在每个孩子的脸上。

  他们的脸

  笼着汗雾,

  放射出兴奋的红光。

  他们的血

  为祖国在澎湃

  …… ……

  稍后,《十六岁的游击队员》刻画少年游击队员在战斗中负伤,急切地渴望早日重返战场;《送军麦》赞誉农民踊跃交军麦,支援部队作战;《信阳前线的伤兵》称颂农民担架队;《和驮马一起上前线》描绘一位爱驮马、以驮马为生的农民,当抗战需要征调驮马上前线时,他带着全部家当,四匹心爱的驮马,一起投奔了军营,当上了运输连的马夫。当那心爱的四匹驮马全都献身国家之后,驮夫当了战斗兵。

  在这些诗篇中,民众的国家意识、牺牲精神与坚忍的生活态度表现得淋漓尽致、感人肺腑。抗战胜利之后创作的《一个壮烈的死》,则是深情追忆共产党人丁行在台儿庄战役中的前线工作,由衷感念其掩护左翼作家挣脱当局迫害的罗网。

  三

  臧克家的抗战作品不仅具有不可忽略的历史价值与精神内涵,而且也显示出作者个人的创作轨迹与艺术创新。散文方面,抗战前均为笔法质朴的短文,最长不过几千字。全面抗战爆发之后,这一质朴风格的散文依然在写,同时也有了《诗人节寄希望》《星群》式的抒情短章,尤以报告文学《津浦北线血战记》为这一时期代表作,《我的诗生活》及其续篇则开创诗性回忆录的先河。诗歌方面,抒情诗并不因战争而变成清一色的粗粝,而是在沉实、遒劲之外,又增添了或高昂激越,或轻灵疏朗的风格。如《春鸟》,句式参差变化,感情起伏跌宕,象征隐于平实,整首诗表现出臧克家在国民党掀起的反共高潮中,内心积压的窒息、压抑、愤懑之情和对于自由、解放的渴望,成为作者诗歌代表作之一。

  诗歌创作方面贡献最大的当属叙事诗。《老媪与士兵》以质朴的比喻与场景的转换写出了老媪的心理变化及其动因。《淮上吟》等组合型长诗,对报告长诗这一新的文学样式进行了尝试。《古树的花朵》是全面抗战以来第一部五千行英雄史诗,写出了爱国将领的铮铮铁骨,笔法跌宕多姿。抗战期间臧克家诗歌创作的艺术手法,有白描,也有泼墨、写意,有夹叙夹议,也有叙事与抒情的融合;风格有生死格斗间的紧张,也有恋爱插曲小桥流水的缠绵,有气贯长虹、长歌当哭的悲怆,也有日常生活中不乏生趣的幽默。可以说,臧克家为中国叙事诗的成熟做出了重要贡献。

  臧克家的抗战作品,具有深刻的文学史意义。一则充分表明中国作家在民族危难关头,没有躲在象牙塔里,而是与前线将士、黎民百姓血脉相连、风雨同舟,他们作为战士为国家与民族的前途敢于牺牲、乐于奉献。二则这些作品真实生动地反映了抗战期间的历史真实。这是对中国文学“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这一优秀传统的继承。三则说明抗战文学绝非“有抗战,无文学”,而是在视野宽度、精神向度与文体形式、艺术手法等方面都有长足的探索与发展。

  而今距离抗战胜利已有70周年,硝烟尽管早已散去,但历史应该永远铭记。先辈渐行渐远,珍视凝结其魂魄的文化遗产,是为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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