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的手泽 李清照的心史——试析陈祖美《李清照新传》的学术价值

20150625_010

    关于《李清照新传》这本书,多年前就想写一篇文章,无奈世事烦扰再加手懒,延搁至今。曾为该书提供重要佐证的启功先生已经仙逝,该书作者陈祖美先生也已步入耄耋之年,而曾经的一切仍历历在目,想想惭愧之至。

    在传统文化尤其传统诗词越来越受重视的今天,回忆一下当年的组稿历程,品味古典文学的永恒魅力,并深入探讨本书的学术价值,无疑是一件锦上添花的美事。

 

    常言道:“无巧不成书”。《李清照新传》的组稿与出版,其中许多环节都应在了“巧合”二字上,说来别具意趣。

    一次,我应邀参加“中国李清照辛弃疾学会”在山东济南舜耕山庄举办的“‘二安’学术研讨会”,有幸聆听了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陈祖美先生的发言,她的学术见解令与会者耳目一新,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关于李清照和赵明诚新婚不久即劳燕分飞之事,学术界历来的观点是:“易安结缡未久,明诚即负笈远游。”(元·尹世珍语)陈祖美先生却提出:这次离京的人不是赵明诚,而是李清照。李清照的父亲被诬为“元祐奸党”,李清照因此受到了严重株连。皇帝连下苛诏,不准奸党子女在京居住,因而李清照便极有可能或无奈或被迫离开汴京。陈先生认为,此时李清照唯一可选择的退路,就是回到老家章丘明水。关于李清照之父李格非的妻室,学术界也是说法不一:一种说法认为李格非娶元丰宰相王珪长女为妻,可惜不久去世;一种说法认为李格非之妻是状元王拱辰孙女。多年以来,两种说法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而陈祖美先生在发言中指出:李清照的生母非此即彼,只有一个;而李格非之妻则极有可能亦此亦彼,即在王珪长女早卒后,再娶王拱辰孙女为继室。陈先生这一系列新颖而又合情合理的学术见解,在会议上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凭借应有的职业敏感,当时我认定陈先生必将她的这些心得写成一本书,我便趁会议间歇,对她做了独家采访。交谈中,陈先生向我披露了她从事以李清照研究为主的学术生涯,她告诉我:“我的第二本专著《古典诗词名篇心解》承蒙启功先生题写书名、袁行霈先生撰序,从而使这一拙著大大增重于世。出于感恩,我把自以为较有分量的第四本专著《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李清照评传》在第一时间造府奉赠启先生指正。启老接过我双手捧上的这一拙著,凝神地翻阅了好一阵子,遂亲切地对我说:‘乾隆皇帝曾收藏过一帧《先贤遗迹》长卷,此件被从北京故宫博物院打包辗转运往台湾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日本友人将此拍照后带回国做成精致的复制件。赠送我的这一幅,你可拿去拍照,以便将其中的赵明诚手迹,作为你另一本新书的卷首插页。’启老将如此珍贵的收藏借给我使用,无疑这是对我莫大的器重和信任!人非木石,我正在以报恩的心情,将我多年研究李清照的心得,凝结成一本启老所期望的新书,初拟书名《李清照新传》。”

    这真是意外之喜,我立即代表出版社组约此稿,陈先生犹豫再三,但经过与我几天的相处,增加了彼此的了解与信任,遂答应我将二十多万字的《李清照新传》手稿,连同赵明诚的四则手迹彩照一同托付于我。我也没有辜负陈先生的期望,第二年就将这本《李清照新传》完美地出版出来。同年,总编室的同事电话告知我,这本书被台湾买走了版权。

    拙文的大标题“赵明诚的手泽,李清照的心史”,就是我作为责编审阅《李清照新传》之后,对该书主要思想内容和学术价值的概括。所谓“手泽”,原意为手后所沾润,这里借指赵明诚的遗墨,即手迹。收入《先贤遗迹》的赵氏遗墨共四则,首则是:“右欧阳文忠公集古録跋尾四崇宁五年仲春重装十五日德父题记时在鸿胪直舍。”陈先生为此所作说明称:“……这组手迹可供学者对照鉴别‘易安居士三十一岁之照’题词的真伪,亦可证明新婚之初赵明诚并无‘负笈远游’之事,而是出任鸿胪少卿这一清要之职。”这段话意谓:赵氏遗墨至少能够破解赵、李生平中的两大疑团:一是在传世的“易安居士三十一之照”上的“清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真堪携隐”题词的落款:“政和甲午新秋德甫题于归来堂”。对此历来真伪莫辨,莫衷一是。现在有了赵氏真迹作对照,真伪便易于澄清。这自然是《李清照新传》得益于启老的指点和惠赐,对李清照研究做出的一大贡献。二是赵明诚是否有“负笈远游”之事,历来以讹传讹,始作俑者是托名元代尹世珍《琅嬛记》小说中引《外卷》所言:“易安结缡未久,明诚即负笈远游。易安殊不忍别,觅锦帕书《一剪梅》词以送之。词曰: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由于对这一记载的盲目信从,遂导致了对于李清照《一剪梅》的严重误读,对此《李清照新传》第六章“泣别汴京人”一小节,堪称正本清源之笔:

    ……清照结缡前后,明诚在太学做学生。“负笈”是读书,太学在汴京,其往何处“远游”?所以绝不是赵明诚离家“远游”,而是李清照被迫泣别汴京,此其一。《后序》所云“(明诚)出仕宦”,并不是说他到远方去做官,而是说他从太学毕业,走上了仕宦之路,也就是出来做官的意思。据载,原无资历的蔡京之子蔡攸,得与已登科的明诚长兄存诚同例,被皇帝特授予京中要职。赵佶正是以此类手段笼络近臣。明诚系挺之季子,宠爱有加,岂有独出游宦之理?此其二。明诚继存诚除卫尉卿、思诚除秘书少监后,于崇宁四年(1105)十月除鸿胪少卿。翌年仲春,明诚不但仍在汴京,且在鸿胪直舍。此事有他的留存至今的跋《集古录·跋尾》四的珍贵手泽,证其无离京“远游”之事。此其三。因此这首《一剪梅》也就不是那种一般的思妇念远的离情词。……词人心中藏有无可比拟的政治块垒。

    这里不但没有一句空话,而且其充实的学术内容和前无其例的解读,足以当得起一个“新”字!

    《李清照新传》自始至终通过对代表其主要业绩的各类作品的分析,抒写的是传主的心灵里程。无论从李清照的“待字少女”“合卺前后”“‘奸党’子女出路何在”“再嫁风波”“春蝉到死‘思’不尽”……,还是到赵明诚的“家世”“一个并无纨绔之习的‘贵家子弟’”“南渡的前前后后”“留与后人的思索”等等,几乎是全部章目本身,无不具有画龙点睛之妙,读后常有意外之获。比如《李清照新传》第九章“多少事,欲说还休”三九小节的一段文字是这样的:

    三九、差之一字,谬播千秋

    这是指在李清照的最重要的词作《声声慢》中,出现的不应有的异文取舍之误。这首词几乎是妇孺皆知的: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晓来风急。雁过也、最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但其中的“晓来风急”常常被误作“晚来风急”。……在这类不够可靠的版本的影响下,人们便以为此词是写作者“黄昏”时一段时间的感受。因“晓”字与“黄昏”相抵牾,即便是《词综》及其前后的约十几种版本皆作“晓来风急”,亦未引起应有的注意,以致现今的版本和论著,除俞平伯、唐圭璋、吴小如、刘乃昌等外,几乎无一例外地作“晚来风急”。此句只有作“晓来风急”才能解释得通,否则会导致对整首词的误解或曲解。这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梁令娴《艺蘅馆词选》,此句不仅作“晓来风急”,并附有梁启超的一段眉批:“这首词写从早到晚一天的实感。那种茕独栖惶的景况,非本人不能领略,所以一字一泪,都是咬着牙根咽下。”这几句话,对词旨阐释得深入浅出尚且不说,更要紧的是它脱离了此词流传中的一大误区。“从早到晚”,也就是词中的由“晓来”“到黄昏”云云。

    在《李清照新传》中,作者的笔触深入到传主的内心深处,从而既厘清了李清照的心路历程,也把《漱玉词》中那许多传写心曲的名篇阐释得头头是道。李清照中前期的词作中,写的主要是儿女情长,将她中年时期的《声声慢》拔高到抒发爱国思乡之情,是一种误读。陈先生一再强调——不是说李清照不爱国不思乡,实则其爱国思乡之情主要诉诸于诗文,早中期的词作则多为中冓之言、闺门之私——这种情况只是到了晚年才有一定程度的改变。

    《李清照新传》值得一提的另一贡献是附录了《赵明诚传》,这在李清照研究论著中几乎是绝无仅有的。在赵明诚传里,陈祖美先生既言简意赅地写了人们熟知的求父圆梦以做“词女之夫”的故事、在赓和爱妻所作《醉花阴》时的好胜和丢分,又用力裒辑了鲜为人知的赵明诚曾为朝廷建功之事,以及不计父亲与苏轼、黄庭坚之间很深的积怨而给予苏、黄墨宝公正评价和精心收藏;既对赵氏早年靠节衣缩食乃至典当购置文物予以揄扬,也不回避他曾对他人之珍贵收藏“好借”而不归还的瑕疵,更没有对他“缒城宵遁”临阵脱逃的过失加以隐讳。

    总之,陈祖美先生秉持严谨的学术态度,惯用女性优美凝练的语言,为我们描摹出完整而立体的李清照和赵明诚的崭新形象。近日重读《李清照新传》,更发现了此书系文学、学术乃至文物价值三足支撑的力作,依然散发着恒久的艺术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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