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桂香:丘园养素心

20140902_027

林 园(中国画) 徐桂香

    与江南园林的邂逅是在2003年秋季,那时我刚刚成为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的一名美术教师,10月份随学院的师生一行考察江南的文人园林。

    彼时将拙政园、网师园、狮子林、留园、退思园一一游过。那真是一场视觉的盛宴!以厅堂亭榭、游廊画舫组成的建筑群体巧妙地分割着庭院的空间,其间穿插繁花异草、佳木秀竹,这些植物在粉墙、黛瓦、深栗色门窗、青砖地面、灰色石山这些素色的衬托下显出明丽的色彩变化与勃勃的生机。桃花坞、玉兰堂、竹涧、荷风四面、海棠春坞、枇杷园、至梅亭……处处是景,处处寓情,处处有境,你根本不需要刻意寻找画意,因为眼前的一山一石、一花一木都有自己经年的故事,每处风景都是一幅游动的画卷,我久久流连舍不得移开脚步。

    在此之前,我的写生经验大多是由城市奔向深山,背着干粮、水壶与画具在大山中寻找写生点,经过十天半月的艺术采风后回到喧嚣躁动的城市,这种写生方式是浅尝辄止的,每每不能尽兴。其实,画山水画是需要画家身即山川而取之的,需要烟霞与山水之气长期浸润滋养。试想五代时期的山水画家荆浩如果不是生活在太行山洪谷,如果不是终日盘桓于深山巨壑,哪能写生松树上万本。元代画家倪瓒若不是终日漂泊于太湖之中,哪会有一河两岸的简净画面与生活感受。而今居住在城市中的山水画家却远离了自然与天人合一的生活方式,因为当下的城市生活以工业文明为基础,以破坏自然为代价,它造成了人与自然的隔膜。而江南的园林却为山林与城市之间构建了一座桥梁,它以芥子纳须弥的巧思将自然山水接引到城市,又用一围粉墙将俗世的喧嚣隔绝于外,在叠山理水、佳木繁荫中完成对山水林泉的畅想,既实现了不下堂筵、坐穷泉壑的审美理想,又使外部的生存空间与内在的精神需求达到了外适与内和。

    在园林中漫步,顺着曲桥、香径与游廊走向庭院深深处,品读着园中的诗联、法帖,仿佛逐渐走进了那些文人深微幽隐的内心世界。“主人无俗态,筑圃见文心。”这些园林里曾经佳客玉立,他们品书读画、晴窗戏墨、寒泉煎茶、摩挲钟鼎、焦桐鸣琴……生活是艺术的源泉,艺术又提升着生活的品质,这两者不可分割。那些“取欢仁智乐,寄畅山水阴”的林泉之乐、“卧听芭蕉夜雨声”的清冷孤寂、“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的淡然出尘、“题取退思期补过,平泉草木漫同看”的退思自省、“筑室种树,灌园鬻蔬,是亦拙者之为”的旷达自嘲……正是因为有文人寄情园林的生活方式和恬淡无为的精神追求,才有山水画家沈周的《东庄图册》、文徵明的《真赏斋图》等绘画经典名作。沈周为好友吴宽的宅邸绘制的《东庄图册》描绘的是一座园林与田园相结合的庄园。《东庄图册》构图多变,画面既质朴又清新,其中既有续古堂、耕息轩、知乐亭、全真馆、鹤洞等有文化隐喻的题材,也有麦丘、果林、菱濠、稻畦、桑州等田园风光。文徵明的《真赏斋图》描绘了一座临湖别墅,其中有玲珑的湖石与曲线的驳岸,造境精致而优雅。斋侧佳木林立,斋前是曲水萦回,在远离尘嚣的静境中,斋内的两位文人对坐侃侃而谈,旁边的几案上陈设着古鼎尊彝,反映出主人对收藏书画、古器物的酷爱。

    古代的文人画家不仅爱园林、画园林,甚至亲自参与园林的设计与构建。他们依山水画理造园,将画境与文心融入其中,从很大程度上提高了园林造境的艺术水平和审美趣味。唐代大诗人王维被尊为文人画鼻祖,他为自己设计了辋川别业并绘有《辋川图》;元代山水画家倪瓒建清閟阁;明代的拙政园是由园主王献臣邀请山水画家文徵明共同设计的;明代徐默川的紫竹园由文徵明布图、仇英藻绘;清代山水画家石涛的叠山作品现今依然伫立在扬州的片石山房,被誉为石涛叠山作品的“人间孤本”。园林艺术与山水画艺术能够融会贯通,是因为二者异枝而同源,虽然物化的形态不同,但二者都是以中国传统文化思想为根基,都采用游观的时空表达方式与表现内容,这些表现内容在长期的文化积淀下,具有共同的意趣与文化指向,如观松柏知岁寒后凋、游濠梁观鲦鱼之乐、浮沧浪而知渔隐、于亭中能仰观俯察万物来怀、放扁舟可安顿心灵排遣愁绪……这些意象不仅能产生视觉的审美愉悦,它们还承载了丰富的意绪与情感,代表了古代文人所向往的那个精神世界。画家参与园林设计的同时,又以诗文、书法、绘画为园林建筑做装饰,极大丰富了园林的文化内涵。

    佳木生清韵,丘园养素心,园林的清幽宁静能使人陶然忘机,也只有陶然忘机的心灵才能真正体味到林泉之乐。对园林的喜爱促使我一次次奔向江南,一次次在园林中悠游徘徊,那些精美的园林意象在胸中沉积酝酿。每次自江南归来,那些叠山理水、莳花雅趣的记忆纷沓而来如涌动的潮水要借笔墨流泻出来。于是展纸铺毫,或徐徐勾勒皴擦辅以淡墨轻染;或放笔泼洒兼以墨笔穿插,那些疏枝梅影竹风清韵,那些轩堂亭榭曲桥疏径,一一在画面中铺展开来,于是在明净的墨韵中再次体味江南园林的古朴淡雅与清幽深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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