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仁湘:激发考古学的时代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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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省文化遗产研究院组织的蜀道探险活动中,队员正在辨认摩崖石刻。

    编者按

    先太爷的甲胄,老祖母的嫁衣,父亲修的石桥,母亲做的饸饹,还有你自己捏的小泥人……在你的血脉里,本来是有它们DNA的,保护好它们,就是保护你的血脉。

    你有没有想到,今天的一切,也都会进入遗产的范畴。你再想一想,上午的一切,也许就是下午的遗产。文化遗产保护,要由今天开始,要由清晨开始。

    或许,这就是遗产与大众的关系。

    文化遗产不是束之高阁的古董、秘不示人的“宝贝”,文化遗产不是远离百姓、没有生命的化石,而是直接关系民生幸福指数的文化大餐。让文化遗产活起来,让它融入生活,让它造福民众,让它成为社会发展的原动力,这是党中央对文化遗产工作提出的最新要求。

    今年的6月14日,是第九个“中国文化遗产日”。“让文化遗产活起来”,这不仅是今年遗产日的主题,也是文化遗产事业前行的方向。

    让文化遗产活起来,我们携手前行!

    考古与公共、大众范畴有何关联?

    去年的文化遗产日,我曾写下这么几行感慨的字句:

    许多的文化遗产,在关注中破坏,在遗忘中消失。更多的文化遗产,在无视中破坏,在无知中消失。

    时尚的潮流,总是那么汹涌,也许过往的风景,必然会在潮流中淹没。但是总有许多的风景,我们怀有特别的眷恋之情,不愿看到它们就这样消失。

    为何有破坏,为何会消失,是因为心里没有了安顿它们的位置。

    或许,这就是考古与大众的关系。

    其实我们对于考古自身,也曾一次次地探究,何谓考古这个命题,常论常新。相信公共考古这个话题,也属于为何考古问题的一个部分,也会理出许多新鲜的头绪来。

    想起初入考古之门,尚不知晓何谓考古,但告知这是保密专业,是边缘学科,真的是感受到了一种神秘。及至踏上商周废墟,闯入汉唐墓穴,不过是满目腐朽,一地破碎。我们最早体验的,其实更多的是艰辛与迷惘。

    在古今之间,我们学习游走。在生死两界,我们有迷有悟。在苦乐之间,我们有舍有得。

    从古到今有多远,或说在笑谈之间,缥缈无痕。从今到古有多远,我们说在朝夕之间,可丈可量。笑谈古今,那是空论,一把手铲,古今化作零距离。当我们的脚印出现在哪里,未知的历史便从哪里呈现。当我们的双足叠合在古人的脚印上时,我们成了历史的探访者。史学家的历史是书写出来的文字,经历了反复整合修饰。考古学家的历史是看得见的实景,经历了反复观察摩挲。考古学家可以穿越时空,直接进入历史的层面,看到真实的历史场景。当记忆飘落尘埃,不能看着一切变成空白,待我们化腐朽为神奇,迷惘与艰辛就变成了彻悟与自豪。

    可是这一切就完满了吗?几代学人守了近100年的寂寞,收获了近100年的自我陶醉,当我们将自己禁锢在象牙塔,独享那一份发现往古的快乐时,却忽略了一种责任。也因为我们似乎模糊了这样一个概念,历史与现代本来是不可分割的,古代社会与现代社会,历史文化与现代文化,历史人与现代人,这中间本来是连续贯通的。我们也会化作历史,现代就是未来的遗产。现代社会与未来社会,都会将远的与近的历史作为参照。现代人与未来人,也都会由先人的高尚德行中汲取营养。关注历史的现代人,并不只有我们这些屈指可数的考古人,他们也有这种关注的需求与权利。考古人其实只不过是现代社会和现代人遣往古代探访信息的使者,使者要有自己的担当,要为现代与未来社会服务,应该将考古当作公共的事业,公共考古应当作为我们研究的重要目标,这也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将考古明晰了的古代信息反哺社会,这正是公共考古的宗旨之所在。我曾在微博上转了一位学者的话:公共考古不是专业考古的反义词,它就是专业诉求,就是职业考古学家的事业,而不应该推诿让渡给少数考古学家甚至是业余考古学家们。与世无争乃至与世无关的考古学也是所不需要的。很快有许多人转发跟帖,值得我们深思。

    公共考古如何开展?近一二十年特别是近几年来,考古人已经有了许多尝试,办展览、开网站、出书刊、拍电视、编动漫、演新剧,开放考古发掘现场,征集考古志愿者,设立考古虚拟场馆,举办大型公益讲座,已经显示出如火如荼的气势。扩展公共考古领域,提升公共考古水准,应当是我们近期需要关注的重点。

    首先是知会大众,让大众了解我们所获取的考古信息,要做好科普,这是公共考古最基础的工作。极少数人从事的考古,偶有惊人发现,对公众而言可能很不容易理解,长久形成的隔膜让考古很容易被误解,也很容易被神秘化。让公众了解考古、学习考古,乃至消费考古,考古人逐渐认识到了自己的义务与责任。

    在考古科普方面我们已经做了不少尝试,积累了许多经验,也有了明显成绩,但不能满足,不能懈怠。我们有许多可以利用的媒体平台,还可以创立更多的平台开展科普工作,让考古知识成为提升大众精神素质的营养素。其次还要让大众在了解考古文化遗产的过程中增强保护传承意识,增强责任感,积极参与文化遗产的保护工作。

    考古文化遗产是公共资源,与公众生活和心理息息相关。文化遗产的保护是公共事业,是公众责任。没有公众参与,文化遗产的保护与传承就是一句空话。考古活动使用的是公共资源,研究的是公共资源,面对的是社会与公众。难怪有学者说,公共考古学是考古走出困境的唯一出路,没有公众参与,考古学的进一步发展就是纸上谈兵。

    我们考古人做公共考古,还有一个重要的同盟军,是博物馆人。他们很多本来是考古出身,而博物馆在一定意义上是考古的下游行业,甚至可以看作考古材料的整装器,是直接为公众服务的,我们应当有更好的合作。

    还有很重要的一个方面是,考古人还应当知道,我们对许多考古事象,由于知识结构不可能完整的原因,解释不明确或完全不知如何解释的问题会有很多,这涉及其他许多学科领域。过去曾经将考古看作边缘学科,现在看来,它其实是一个跨界学科,体现着公共性特色。从这个意义上说,考古也是一个共享学科。一个小众学科的成长,如何与相关学科共享信息,如何汲取公众智慧营养血脉,也是中国考古学焕发生命力需要思考的大事。考古会触及人类的一切知识领域,仅是由为数不多的考古人来解决全部考古疑难,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考古已经而且必将与更多相关学科联姻,开拓更多更广的研究领域。我们不妨也将考古学的它学科扩展研究,也看作是公共考古的重要内容,这是考古学获得发展动力的新源泉之所在。有学者甚至指出,公共考古学的推进不仅是考古学的进步与发展,也可能因而带动包括考古学在内的其他传统学术研究的革命,我们也坚信这一点。

    其实许多的学科与行当同考古学一样,也都属于小众学科,电影、戏剧、音乐,都是小众为大众构建的平台,人家可以那么的有声有色,导演与演员知名度很高,是因为它们的目标就是服务社会,就是服务大众。考古如果能增进大众色彩,一定会大大提升关注度。考古学者被社会的认识度,也是学科发展的一个标识,夏鼐和苏秉琦是何人,知道的人并不多。当夏鼐不至于被认作是夏鼎,公共考古的成就也就有所显现了。

    一个小众学科,逐渐成为显学,逐渐为公众所了解,我们已经迈出了坚实的一步。我曾经认为,其实考古应当是最能为公众理解的学科,它所研究的是人类的过去,过去与现代保留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过去的事物最容易引起现代人的共鸣。我甚至觉得,较之物理学与化学,甚至是音乐与美术,考古还要更加贴近大众一些。从一定程度上判断,也许是考古人自己自觉不自觉地设定了封锁线,这个责任应由我们自己来承担。考古学要发展,写好公众、公共、大众这样的关键词,越来越成了必须要走的一步。我们要及时总结经验,注意吸收国外成功的经验,探索推进公共考古发展的有效方法,丰富公共考古内涵,敦促专业人才的培养,开拓中国公共考古的新局面。

    公共考古,可以为之,乐而为之,好自为之吧。

    让我们一起努力吧,为提升中国公共考古水准,为使考古学焕发新生命力而努力。(作者为著名考古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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