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诗里,捡起唐朝故事——评《唐诗风物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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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风物志》 毛晓雯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如果可以为盛唐绘一幅《清明上河图》,以全部第一手的唐人笔记织成绢帛,将我们熟悉或不熟悉的美丽诗句研为颜料,将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等等人类群星点缀其中,以细腻而富于创见的考据安排构图,工笔勾勒出大唐帝国的一切光荣与梦想,荒诞与卑俗,以优雅而聪慧的行文为之精心装裱,那么,这就是毛晓雯的新著《唐诗风物志》了。

    晓雯一直是我无可挑剔的合作伙伴,我们曾经共同写成《纳兰容若词传》、《唐诗的唯美主义》、《诗的时光书》等等书稿。每完成一本新作,我对她的钦佩之情便增加一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的才华、聪颖、见地与学养。她既是我的合作者,也成为我最渴望超越的敌手。

    我一直怂恿她独立创作,因为我笃信她独立完成的作品一定胜过我们之前的任何一次合作。但遗憾的是,我从未见过比她更加低调的人,她竟然从未意识到自己那令人又羡又妒的才华,而在她最为熟谙的古典文学世界里,她竟然也从未认为自己在闲谈中随意道出的观点是多么的新奇而有力,足以被有心人窃去当作博士论文的主题。因此她从来不愿意独立动笔写一点什么。

    真不知费尽我多少的苦口婆心,晓雯才终于开动了这部《唐诗风物志》。其实她早就胜任这个题目,因为对于诗词,她早已打好了扎实的童子功,而在学生时代,她便沉迷于各种史料笔记,将五花八门的相关原始材料几乎竭泽而渔——只有熟知当今学术风气的人才会真正晓得这是何等难能可贵的素养,因为我们已经见惯了各种学位论文与专著将二手、三手材料辗转传抄,以致于一人引错便以讹传讹,更不要说那些外行人写就的古典文学通俗读本,仅以肆无忌惮的抒情和更抒情来取悦读者,毫不介意满纸的知识硬伤是如何的惨不忍睹。

    晓雯确实是一个罕见的例外,而且,除了认真与扎实之外,她的视角选取和逻辑思辨能力一并令人叹为观止,这就使得《唐诗风物志》并不仅仅是一幅常规意义上的风俗画卷:它会在大视野的坐标里凸显出大唐风物的独特与其之所以独特,会从唐人的诗歌探及唐人的生活本质并深入其光怪陆离的理想与梦幻,会在优雅的文笔中随处散落一些似乎无意为之的闪光创见。

    这部书为我们展现出来的唐朝,不同于《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为我们所展现的样子——那是官方视野里的唐朝,而是,用晓雯自己的话说:“诗没有官方立场,它不必顾忌所谓的国家形象。诗不用统一发声,它是不同的眼睛看到的不同的故事,是许多人的私人日记,它记录国家政策也记录老婆孩子的脸色,它关注洪水也关注茶水。而你一首诗、我一首诗,你一点故事、我一点故事,你的生活加上我的生活,才是一个时代最活色生香的真相。我想做的事,就是用一部《全唐诗》,用那近五万篇不同唐人写的日记,做一次拼图游戏,拼出一个有心跳有呼吸、会痛会闹会蹦会跳的唐朝。我想从诗里,捡起唐朝那些除了政策、战争、法令以外的故事。”

    所以对于唐诗,这部书赋予之立体的视角与鲜活的呼吸;对于唐代的历史与社会,这部书赋予之真正字面意义上的诗歌式的解读。也许惟一会给读者带来阅读障碍的就是作者的文笔——我有幸成为这部书的第一个读者,故而幸或不幸地第一次体验到康德在阅读卢梭《爱弥儿》时所发生的那种懊恼:初读时被文笔之美攫取了全部的注意力,以至于必须重读一遍来理解书中的内容。

    但是,也只有这样的文笔,才配得上这样的内容。我笃信着,当某一天晓雯的《宋词风物志》的出版为《唐诗风物志》补成完璧的时候,所有的读者也会和我一样,对这位才气逼人的作者生出更多的、或许会是不切实际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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