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执斌:《古朗月行》的影射意象

    《古朗月行》是李白写的一首乐府诗。诗题罕见。六朝宋代诗人鲍照有《代朗月行》的作品。《李太白全集》王琦注:“鲍照有《朗月行》,疑始於照。”鲍照《代朗月行》写明月照绮窗,靓妆佳人,当户抚琴,放喉歌讴,为诗人吟唱朗月。诗人被歌声和美酒所陶醉,意气相投,一掷千金而不惜。李白在《古风·其一》中说:“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他对于六朝绮丽奢靡的诗风,向来轻蔑,却倾慕诗人鲍照。李白在自己的作品中,“拟其题,拓其旨,用其词,袭其句,效其体,仿其意”,不断地追寻鲍照。诗圣杜甫在《春日忆李白》五律中用“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一联来称赞李白诗歌的风格。“庾开府”说的是诗人庾信,因他曾任北周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鲍参军”说的就是诗人鲍照,因为他曾在临海王刘子顼镇荊州时,任前军参军。《古朗月行》就是李白向鲍照学习,“拟其题,拓其旨”之作。

    《古朗月行》是这样写的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羿昔落九乌,天人清且安。阴精此沦惑,去去不足观。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

    天宝元年(742)夏天,李白跟道士吴筠隐居在浙江曹娥江上游的剡中。唐玄宗先征召吴筠,经吴筠推荐,秋天又征召李白入长安。 这让“已将书剑许明时”(《别匡山》)的李白格外兴奋。他满以为自己“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的政治抱负可以实现了,高唱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南陵别儿童入京》),洋洋得意地踏上应征的道路。这年,李白四十二岁。

    然而,出乎李白意料之外的是,此时的唐玄宗已经不是那个励精图治,创建开元盛世,年轻有为的皇帝。天下承平岁久,唐玄宗已不思进取,“渐肆奢欲,怠于政事”(《纲鉴易知录》)。唐玄宗在金銮殿召见李白,尽管优礼有加,但是并没有问以国政,更没有授予官职,只是欣赏李白的诗赋才华,命其待诏翰林。

    待诏翰林,名称好听,其实不过是当一名御用文人,随时听从皇帝召唤,侍从游玩,吟诗作赋,帮闲献技而已。如暮春三月,唐玄宗携杨玉环到兴庆宫沉香亭前赏牡丹,命李白作《清平调》新乐章。盛夏时节,唐玄宗泛舟白莲池,诏李白作《白莲花开序》。起初,李白对待诏翰林尚引以为荣,久而久之,他意识到自己治国兴邦济苍生的政治理想无法实现,便对这种点缀升平御用文人的生活厌倦了,于是,他与贺知章等人结为“酒中八仙”,整天浪迹纵酒,排遣愤闷。杜甫在《饮中八仙歌》中说:“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杜甫是诗人的挚友,不会给李白编造故事。其实,李白是借醉酒拒绝奉诏,不买皇帝的账。这自然会引起唐玄宗的不满。李白性情狂放不羁,常恃才傲物,“戏万乘如僚友,视俦列如草芥”(苏轼语),故屡遭谗谤。李白自知不为朝廷所容,便于天宝三年三月上书“请还山”。唐玄宗以其“非廊庙器”,“此人固穷相”,赐金遣归。实际上,李白是被轰出长安的。

    从天宝元年秋至天宝三年春,李白供奉翰林的时间不足两年。虽然李白供奉翰林的时间不长,但是“晨趋紫禁中,夕待金门诏”(《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使他对朝廷的政治形势有清醒的认识。

    那时候,唐玄宗沉湎于杨玉环的姿色中,纵情游乐;任用“口有蜜,腹有剑”的李林甫为相,一切政事交由他办。李林甫忌贤妒能,“凡才望功业出己右者,必百计去之;尤忌文学之士,或阳与之善,而阴陷之。”(《纲鉴易知录》)他还“欲杜边帅入相之路,以胡人不知书,乃奏言:‘文臣为将,怯当矢石,不若用寒族胡人;胡人则勇决习战,寒族则孤立无党,陛下诚以恩治其心,彼必能为朝廷尽死。’上悦其言,始用安禄山。”(《纲鉴易知录》)安禄山厚赂唐玄宗亲信。开元二十九年(741)八月,朝廷任命安禄山为营州都督、平卢军使、两蕃(指奚、契丹)、渤海、黑水四府经略使。天宝元年(742),春正月,又升安禄山为平卢节度使。几个月间,安禄山不断加官进级,势力膨胀,史无前例。安禄山外若痴直,内实狡黠。他身体肥胖,腹垂过膝。唐玄宗“尝戏指其腹曰:‘此胡腹中何所有?其大乃尔!’对曰:‘更无余物,止有赤心耳!’”(《纲鉴易知录》)安禄山经常出入禁中,因请为杨贵妃儿。唐玄宗与杨贵妃并坐,安禄山先拜杨贵妃。上问何故,对曰:“胡人先母而后父。”哄得皇帝开怀大笑。天宝三年二月,安禄山又兼范阳节度使。天宝十年,春正月,唐玄宗命有司在亲仁坊为安禄山建宅第,敕令“但穷壮丽,不限财力。” 安禄山生日,“上及杨妃赐予甚厚。”(《纲鉴易知录》)

    在李白看来,从开元末年到天宝初期,大唐王朝统治集团的腐朽堕落,就如同月满转亏一样。转亏的原因,就是“蟾蜍蚀圆影”。杨贵妃、李林甫、安禄山之流不都是吞食朗月的蟾蜍吗?蟾蜍是两栖纲动物,嘴大肚圆,身体表面有许多疙瘩,内有毒腺,能分泌黏液。俗称“癞蛤蟆”。神话传说,月亮里面有三条腿的蟾蜍。诗人将安禄山比作蟾蜍,形神毕肖,尤其贴切,堪称绝妙。正是安禄山藩镇势力的膨胀,导致“安史之乱”,险些葬送了大唐王朝的性命。李白那撕肝裂肺般的忧愁,就在于此。这是李白爱国精神的体现。

    让我们回头再看诗歌前八句的意象,“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这是李白剖析自己,初入翰林院,对政治充满美好的想象,实在是太幼稚无知了。

    李白的《古朗月行》是拟鲍照的《代朗月行》。《古朗月行》用月满转亏的意象,影射大唐王朝由盛变衰的政治态势,而《代朗月行》描写的是华堂绮窗,靓女弦歌,贵族宴乐的封建士大夫的腐朽生活。两相对比,无论是从作品内容上说,还是从写作技巧上说,李白都大大超越了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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