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遗痕:则在千秋

    “则在千秋”。我怀着崇敬、肃穆,还有一种感动的心情,在宣纸上写下这四个字。签名之后,我又特意加上“敬题”二字。这里没有香案,不然,我要虔诚地为这位被人民永记的人敬上三炷香。

    故事发生在浙江永康的方岩,方岩上有座胡公祠。胡公是真人,一个普通的,竭诚为百姓做事的官吏,他不是神,也不是佛,但当地人因为敬仰他而祀他为神。中国百姓很淳朴,他们感恩这个人,景仰这个人,爱戴这个人,日子久了就奉他为神。关羽是这样,岳飞是这样,妈祖也是这样,老百姓惦记的是好人。

    那日登方岩,我们从山下拾级而上,过步云亭,谒蓬莱仙境,而后是垂直的数百级“天路”,天路尽处,巨大的拱石筑起“天门”。过了天门,又有“天街”,天街两侧都是香火铺。这里不似别处旅游景点,摆满了似是而非的纪念品,开设各色小吃店,这里只供香火,是静穆的。静穆生发于崇敬。胡公祠香火历千年而不衰,那些一家挨着一家的香火铺生意都好,因为前来谒拜的香客终岁不绝。当地干部告诉我们,因为这些香火从业者虔诚而守信,各个摊位都有自己固定的回头客。

    数十年前,郁达夫访过方岩,记载说:“方岩香火不绝,而尤以春秋为盛,朝山进香者,络绎于四方数百里的山道上。金华人之远旅他乡者,各就其地建胡公庙以祀公,虽然说是迷信,但感化威力的广大,实在也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方岩纪静》)

    我们在方岩巅峰拜谒了胡公祠。那里供奉着他的神像,脸是红的,须是黑的,形象有点像我们熟悉的关公,健伟、慈祥,也很亲切。胡公原名厕,殿试时经皇帝御笔去掉厕字外边的“厂”,赐名为则。胡则,宋太祖乾德元年(公元963年)出生于永康一个普通的农家,曾读书于方岩,聪慧勤勉。宋太宗端拱二年(989年)中进士,此后屡官浔州(今广西桂平)、睦州(今浙江建德)、温州、信州(今江西上饶)、福州、杭州、池州(今安徽贵池)、陈州(今河南淮阳)、永兴军(今陕西西安),或为郡守,或为知州。宦海浮沉,时有升降,但从他的任职州郡之频繁来看,他的辛劳是可以想见的。

    胡则于景佑元年(公元1034年)72岁时获准致仕,朝廷按例加封兵部侍郎(正三品)荣衔,这是他平生为官得到的最高级别。重要的不是官阶,而是他的操守和政绩。他为官清廉,以身作则,史载某日一位挚友升迁,囊空如洗的胡则,只好以家用银器以代赠仪。胡则是一名文官,善于理财,且长期担任筹运军饷等后勤事务。经手钱财数以万计,他总是两袖清风,毫发无沾。尤为难得的是,性格坚毅的他,敢于为民众的利益甚至向皇帝据理力争,置一己的得失荣辱于度外。杭州任内修海塘,福州任内三上奏章减租平值,明道元年江淮一带百年大旱,此时“百年之积,惟存空簿”,胡则抗辩免婺、衢两州丁钱为民请命。

    他一生都在这样为万家生灵着想,直至退老,还不忘视察钱塘海务,种植龙井。胡则终其一生只是一名文职官员,并无惊天动地的伟大功业,只是因为他勤政爱民,克己为公,百姓千年永记,万世颂扬。史鉴在目,反观当下,硕鼠横行,蚊蝇扑面,寡廉鲜耻,令人寒栗。方岩美景,天下闻名,但我此时此刻没有在意,充盈在我心中的是胡公所留传的精神。

    写了以上那些文字,现在,我要回过头来,为我的“则在千秋”解题了。很明显,这里的“则”字,首先指的是人名:胡则的“则”,作为一代名臣的胡则是不朽的,人们将永久地记住他的名字。其次,作为名词的“则”,有准则、法则的含义。《诗经·大雅·庶民》:“有物有则”,指的是道德准则,为官之则,为政之则,推而广之,为人之则。凡事自有章程,处世要讲原则。有物有则,天下安宁。再次,“则”又是动词,《论语·泰伯》:“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这里说的是尧推广了天理,张扬了“唯天为大”的法则。总括起来,“则在”,意味着千秋大业可期;“则亡”,那一切都难说了!

    我在胡公祠大殿参拜的时候,就想到了宋太宗为胡则赐名的深意。早在胡则仕途的起点上,“最高当局”就以重新命名的行动对之寄予厚望。为他改名,就是一种勉励,一个期待。说千道万,也许愚钝者仍然愚钝,圣明者终究圣明。就从他为胡则改名看,你能说这位“圣上”不够英明吗?

    (作者为著名学者、北京大学教授,新时期文学“新诗潮”的主要推动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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