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楚辞到单弦牌子曲——读《蕉雪堂曲文集》

《蕉雪堂曲文集》,溥叔明著,吴光辉整理,中国文联出版社2013年12月第一版,40.00元

    受过精深儒学教育的旧日王孙溥叔明先生,无意在逊清贵胄圈里议世,也不安于文化怀旧的消闲,他在潜心著述之余,致力于俗曲雅调的普及传承和教化大众。

    溥叔明(1906-1963),清皇室后裔。一生从事金石、周易、文字、音韵的学术研究,酷好昆曲、书画、诗词,业余与乃兄溥心畬弹唱八角鼓岔曲自娱。上世纪四十年代起,他创作、改编的一批岔曲和单弦牌子曲精品,京津票友和艺人多有演唱,以八角鼓名家谭凤元的演唱著称于世。溥叔明作品的手稿早年流散,几将亡佚,2006年经其子婿吴光辉收集编校为《蕉雪堂曲文集》,曾印出少量馈赠亲友。如今得获正式出版,不仅是曲艺界的幸事,更是为关注文化传承和通俗文学的人们,提供了值得研究的一本书。

    受过精深儒学教育的旧日王孙溥先生,无意在逊清贵胄圈里议世,也不安于文化怀旧的消闲,他在潜心著述之余,致力于俗曲雅调的普及传承和教化大众,其特立独行的基础,是高踞文化巅峰却俯身向下,心系大众而脚踏实地 。《蕉雪堂曲文集》中,作者把艰深典雅与喜闻乐见相嫁接,将历代名篇改写为八角鼓岔曲或单弦牌子曲,其驰骋于传统文化纵深的超人功力,增益大众欣赏的识见情怀,启示后人,历久弥新,在文化形势嬗变的年代,尤见珍贵。

    长久以来,文人多认为俗曲难登大雅之堂而不屑一顾,作为嗜曲学者的溥先生,针对错误的世俗心态,首先指出岔曲“实近代俗曲之最雅者”,这一真知灼见,将岔曲定在了“雅”的审美位置;他反对“本不能文,而强为摹拟”的假风雅,但不排斥坊间草根“诙谐有致者”的存世价值。他把经典诗文导入通俗演唱,探索传统文化向民众普及,推进了化雅融俗的潮流。

    溥先生的文化思辯和创作实践是紧密结合的,他自制的27首岔曲,题材虽不脱流行的节令情景、归隐雅兴、闺情旅愁,乃至技巧性曲牌集锦,但在情操标格、文学气韵上居高超凡,其叹世辞章继散曲小令余韵,句式章法则尽合行腔节律,易为歌者掌握。 他改写从战国末到晚唐千余年间的骚赋上品为岔曲共20首,改写从五代、两宋到南明八百年间的词苑佳作为岔曲共38首,这些被改写的古典诗文,因他的博学深情而留象传神,经度曲衍声得扩大欣赏,成为曲艺史上的奇葩。他的自制和改写,丰富了以雅调为特征的岔曲宝库,在规模和质量上,在创新的勇气和魄力上,均无人能及。

    溥先生是雅文化的代表性人物,但他在守护典雅的岔曲同时,也在积极地关注着世俗娱乐的需求。

    上世纪四十年代,溥先生告别了恭王府深处的花园书房,移居到胡同民居,与扰攘街市的百姓为伍。深藏人文情怀的溥先生,有了更多观察研究社会生活的条件与动机,寓教于乐、融雅于俗的理念,越来越鲜明和强化。世俗生活的情趣,触发了他的创作灵感,从四十年代到五十年代中期,他选择最能影响底层文化精神的题材,创作了一批最具京味特色的鼓曲——单弦牌子曲:有源于远古《左传》的假途灭虢故事,有取材汉魏乐府的“焦仲卿妻”(孔雀东南飞)和南朝民歌“木兰诗”,更多的是明清小说精彩篇章的改编,如《聊斋志异》的“王六郎”、“赵城虎”;《水浒》中鲁智深“拳打镇关西”、“醉打山门”、“倒拔垂杨柳”等五篇、“宋江杀惜”(四段)、“浔阳楼”(三段);《三国演义》中的“水淹七军”。他的新创中反映北京民俗世情的有“旧都新春”、“钟馗嫁妹”、“五毒新传”,也有热情赞扬新婚姻法的“美满家庭”、“婚姻的斗争”。其他如取自民间传说的“赵彦求寿”(百寿图);源于京剧的“打渔杀家”,集谣谚之大成的“北京俗语”等,也都是结构精巧、情节入胜、形象鲜明、语言隽永,脍炙人口的佳作。

    但是溥先生在《蕉雪堂岔曲》序中说,“予自二十以前即潜心学问,以著述为志,其后虽际忧危未尝辍也。乃比年以来履境日非,兼之叹逝伤离,无复往绪,今更折而为此,虽曰裁曲寻声无伤雅素,然而予之志荒矣。” 可知他在辛卯(1951)前的几年遭遇了太多的挫折不幸,以致学问著作都不能如愿进行,他甚至为“折而为此”(创作牌子曲)叹息自责。但在今天看来,一个正直的旧知识分子,在人生际遇最为不堪无奈的时候,坚持为大众需求而创作,战胜个人的精神痛苦,抒写世间的美好生机,把扬善诛恶的理念,对光明正义的追求,对社会福祉的向往,都熔铸于文学语言艺术形象之中,这首先是一种积极面世的情操,是令人仰慕的风骨,至于状物抒情,手法丰富,诗情画意,亦幻亦真,蕴藉夸张,变化无穷,均在其次矣。

    《蕉雪堂曲文集》中的作品是雅俗共赏,小型多样的经典,有人把它比作晶莹溢彩的群珠散玉,拿时下鉴宝的话说,篇篇都是“真家伙”,绝非锦绣其外的伪劣赝品可比。附带说一句,曲文集附录的溥心畬作17首岔曲,也是第一次结集发表。兄弟比肩,艺术造诣难分伯仲;而这些岔曲精品与溥心畬的书画盛名大师清誉,也堪称锱两相称。

    作为民国才俊的溥氏兄弟都远去了,出版《蕉雪堂曲文集》,弥补了传统文化链条上的缺失,肯定了他们对说唱艺术的贡献,期待引出更多思考。我在妄想:为偶像、穿越、艳情、惊悚感到倦怠的朋友,惑于“小时代”物质化、过早祭奠青春的知识青年,何妨试作回归地浏览一番:把蕉雪堂幻作红墙绿瓦的善本部,在汉魏六朝唐宋明清的签架间,体察文苑英华演变为俗曲;雅兴未已,下半本书会带你侧身席棚歌场,伫听弦索乡音中的谈古论今……。说不定文化生态艺术传承,忽在潜意识中点破,文史精髓人生要义,竟于不经意间触及,让你惊叹、憬然,会心一笑,又掩卷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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