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尔文学奖和《聊斋志异》——山东大学马瑞芳教授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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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瑞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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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对联 蒲松龄纪念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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崂山道士·清代《详注图咏聊斋志异》插图

    演讲人:马瑞芳  时间:3月1日  地点:常州市委龙城讲坛

    莫言的诺奖致词直接受聊斋故事影响,《聊斋志异》构思模式对莫言小说的影响更是随处可见。

    莫言在诺贝尔文学奖授奖仪式上称自己是“讲故事的人”,深受故乡讲故事前辈蒲松龄影响,“我是他的传人。”莫言的诺奖致词讲了几个故事。最后一个故事大意:八个外出打工的泥瓦匠为避暴风雨躲进破庙。天空雷声紧、火球滚,似乎还有龙叫。众人说:我们中肯定有人做了亏心事。咱们把草帽丢出去,哪个人的草帽被吹走,他就得出去接受惩罚。草帽丢出去之后,只有一个人的草帽被吹走。七个人把他抬起来丢到庙门外。此人刚被扔出,庙轰然坍塌。

    这个故事的范本是《聊斋志异》中真实历史人物传奇《孙必振》:

    “孙必振渡江,值大风雷,舟船荡摇,同舟大恐。忽见金甲神立云中,手持金字牌下示;诸人共仰视之,上书‘孙必振’三字,甚真。众谓孙:‘必汝有犯天谴,请自为一舟,勿相累。’孙尚无言,众不待其肯可,视旁有小舟,共推置其上。孙既登舟,回首,则前舟覆矣。”

    一念之恶定生死的《孙必振》提醒世人:做人不能损人,损人结果很可能害己。众人在金甲神出现时,如果不那样自私自保,可能会沾孙必振的福气逃过一劫。

    莫言的诺奖致词直接受聊斋故事影响,《聊斋志异》构思模式对莫言小说的影响更是随处可见,以《生死疲劳》为例略做分析。

    莫言小说创作颇有哲学意味,很讲究艺术辩证法。《生死疲劳》圆熟地将轮回转世和亦兽亦人两种构思方式结合起来。

    《生死疲劳》堪称莫言小说抗鼎之作,其轮回转世和人兽交替、亦人亦兽创作手法,明显受《聊斋志异》影响。

    《聊斋志异》有多个轮回转世故事。《三生》写一作恶多端者被阎王先后罚做马、狗、蛇。轮回为畜类后仍保持人的思维。马、狗、蛇都惦记如何回复人身。聊斋故事《向杲》的亦兽亦人最受称道。向杲之兄被恶霸害死,他不管告状还是行刺都没法复仇,道士给他披上一件袍子,向杲变成猛虎,化虎后完全按人的思维行事,却以猛虎之躯将仇人的头咬了下来。

    莫言小说创作颇有哲学意味,很讲究艺术辩证法。《生死疲劳》圆熟地将轮回转世和亦兽亦人两种构思方式结合起来:地主西门闹土改期间被枪毙,先后转世为西门驴、西门牛、西门猪、西门狗,最后转世为叙事主人公大头婴儿蓝千岁,不管是驴、是牛、是猪、是狗,一概保持西门闹的思维,特别是他的刻骨“阶级仇恨”。如西门驴一降生,看到西门闹小老婆迎春成了雇农蓝脸的妻子,通过透视观察到迎春肚里的婴儿脸上有块蓝痣。西门驴愤愤不平地想:“我的尸骨未寒,你就与长工睡在一起……”一番诅咒后,西门驴想的是:“被打到畜生道的却是我正人君子西门闹,而不是我的二姨太太。”眼看自己的二姨太和长工搞在一起,西门驴痛苦地用脑袋碰撞驴棚门,而笸箩里新炒的黑豆搅拌着铡碎的谷草进入驴嘴,“在吞咽中又使我体验到一种纯驴的欢乐。”是人还是驴?亦人亦驴。驴的生存方式,人的思维定式。因为西门闹有驴、牛、猪、狗的形体,高密东北乡的芸芸众生毫不掩饰在它面前生活、折腾,把人性之恶、之善、之复杂表现出来,彰显半个多世纪以来,在历次政治运动面前,人们的追求、抗挣、挫折、勾心斗角……单干→合作化→人民公社→土地承包(新的单干),形式上看,就是一种轮回。蓝脸坚持单干,反潮流。莫言在诺奖致词中说:“小说中那位以一己之身与时代潮流对抗的蓝脸,在我心目中是一位真正的英雄。”如果说蓝脸是《生死疲劳》最佳男主角,那么,西门闹包括其轮回形式就是小说的叙事男主角。从众人围攻蓝脸单干到学习蓝脸单干,貌似轮回,实为否定之否定,螺旋式上升。是当代中国历史的发展轨迹。《生死疲劳》是一面镜子,是中国历史的缩影。

    莫言曾在一次讲座中,介绍《生死疲劳》受聊斋故事《席方平》影响。确实,小说开头,西门闹遭受阎王殿油炸与席方平阴司遭遇如出一辙,这是容易看出来的影响,更深刻的影响却在整体构思。《席方平》写席父与土豪有矛盾,土豪死后,将席父拉进阴司并利用金钱将席父送进监狱,席父被打得两腿鲜血淋淋。席方平愤赴幽冥替父申冤,先后告到城隍、郡司、阎摩殿。各级官司受贿,席方平冤不得申,受尽酷刑,被丢进油锅、推上刀山、锯成两半。最后二郎神审案,判席家父子还旧,严惩土豪、阎王、郡司、城隍。其判词说:“金光盖地,致使阎罗殿上尽是阴霾,铜臭薰天,遂教枉死城中全无日月”。这是对社会痼疾的经典性概括:金钱控制一切,从地方到朝廷乌烟瘴气。阴司其实是封建社会末期阳世的翻版。毛泽东1942年在延安文艺座谈会前夕对陈荒煤等作家说:鬼故事《席方平》可做清朝历史读。受《席方平》影响的《生死疲劳》同样可以做半个世纪(1950-2000年)中国农村史读。西门闹轮回四部分恰好对应四个历史时期:

    “驴折腾”——土改与合作化;

    “牛犟劲”——人民公社;

    “猪撒欢”——“文革”;

    “狗精神”——改革开放。

    诡谲的轮回故事如何能成为沉重的、形象化历史?当然靠作者对现实人生的观察和思考。诺贝尔奖得主索尔·贝娄说:“小说是向社会做调查的工具。”莫言靠着对农村生活潜水员般深入理解,将“高密东北乡”变成浓缩当代中国农村的那张“邮票”,宛如诺贝尔奖得主福克纳创造的密西西比“邮票”。莫言的成功更离不开借鉴古典。除了采用六道轮回、亦兽亦人的创作手法外,《生死疲劳》还采用似乎“过时”、“陈旧”的章回小说形式。请看几个回目:

    受酷刑喊冤阎罗殿,遭欺瞒转世白蹄驴(“驴折腾”);

    蓝解放叛爹入社,西门牛杀身成仁(“牛犟劲”);

    猪十六大战刁小三,草帽歌伴奏忠字舞(“猪撒欢”);

    蓝解放虚情戏发妻,狗小四保镖送学童(“狗精神”)。

    章回小说是中国古典长篇小说的唯一形式,由开山之作《三国志通俗演义》、《水浒传》开创定型,具有分回标目、段落整齐、故事联接的特点,最适合讲故事。每个章节都有好看且相对独立的故事,再共同联合形成一个宏伟整体。因为画龙点睛回目的使用,章回小说好看、有趣、引人入胜。如《红楼梦》第六回:“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分别从贾宝玉和刘姥姥角度讲述鼎盛时期的贾府故事,拉开贾府盛衰序幕。晚清之后,因受西方小说影响,现代作家写长篇小说已很少采用章回小说形式。莫言推陈出新,古为今用,重新赋予这种古老艺术形式新的生命。这对中国文学很重要,所谓“倒退”到经典反而成了进步。这是艺术上的轮回、变迁、发展。

    莫言在斯德哥尔摩虽然只说自己是蒲松龄的传人,其实他同样无愧为罗贯中、施耐庵的传人

    除《生死疲劳》外,《檀香刑》同样有聊斋痕迹。小说以“狗肉西施”眉娘与县令情人钱丁的纠葛为重要视角,以大清第一刽子手赵甲为支点,叙述与几种清代酷刑——阎王闩、凌迟、檀香刑——紧密相连的悲欢离合,既有慈禧乱政、刺杀袁世凯、戊戌六君子历史事实的影子,又有高密东北乡村民反对德国修铁路的故事。情节奇诡、人物鲜活。小说次要人物小甲有特异功能,能看出人物“原形”:妻子眉娘是吐着紫色信子的白蟒;坐在慈禧所赐太师椅上的父亲赵甲是只瘦瘦的黑豹;戴蓝顶官帽穿红色官袍的县令钱丁是只胖胖的白虎;领导义和团抗德国兵的岳父孙丙是只大黑熊;自愿代孙丙受刑的假孙丙小山子是只大黑猪;山东巡抚袁世凯是只巨鳖;德国驻青岛总督狼头人身……这样的构思与《聊斋志异》著名故事《梦狼》极其相似。白翁在梦中看到儿子官衙站着坐着都是狼,要吃饭时,狼就叼进个人“聊充庖厨”。在金甲使者面前,白翁做县令的长子变成一只老虎。蒲松龄据此提出“官虎吏狼比比也”的著名判断。在莫言笔下,大清朝廷封疆大吏是鳖,俗称“王八”;七品父母官是虎;金发碧眼的侵略者狼头人身说德语。传统花样仍在耍,各有巧妙不同。

    莫言在斯德哥尔摩虽然只说自己是蒲松龄的传人,其实他同样无愧为罗贯中、施耐庵的传人。莫言将画鬼绘妖、亦兽亦人的奇特想象和章回小说艺术形式融为一体、用以包容当代社会生活,在20世纪将中国传统长篇小说构思形式和以聊斋为代表的魔幻理念推向世界。台湾《联合报》说:“莫言的成就,可以和之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各国大家无愧并列、平起平坐。”因为,莫言是站在中国前辈作家的肩上。

    《丰乳肥臀》俄文版译者伊·叶格罗夫说得好:“莫言讲述了自己国家和人民苦难的真相。他是一个杰出的讲故事的人。他的作品饱含富有哲理的寓言故事和发人深省的格言警句,很容易看出中国古典文学的传统。他以饱满的爱描写自己的国家,关心国家的命运。”

    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更重要的影响,恐怕是莫言为“小说家是讲故事的人”正名,令擅长写故事写人物的小说家扬眉吐气。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许多中国小说家模仿西方现代派、后现代派,重观念,重方法,向内转,反传统,反情节,反故事。章回体故事早已成了敝履。小说家淡化情节,淡化人物,淡化思想,淡化故事,固然也创作过一些风行一时的好作品,但能够长期吸引读者眼球的往往还是有故事有人物的小说,如获得茅盾文学奖的《白鹿原》和《穆斯林的葬礼》。其实西方主流小说也并不全像普鲁斯特《追忆似水流年》那样意识流,多半还是《复活》、《悲惨世界》、《老人与海》这样有故事有情节有人物的作品。英国小说家兼小说理论家佛斯特《小说面面观》总结小说第一要素是故事,第二要素是人物,第三要素是情节。我在给青年作家讲课时说过:你们很乐意学习外国作家的魔幻现实主义、意识流、潜意识等,其实,所谓魔幻现实主义、意识流、潜意识,中国17世纪《聊斋志异》都采用过,后来又由曹雪芹的《红楼梦》发扬光大。

    想象是巨匠和庸才的分界线,想象是伟大的潜水者。

    中国古代作家在琢磨小说构思艺术上开世界风气之先。《聊斋志异》作者蒲松龄(1640-1715年),平生最擅长琢磨事,他有两个“琢磨透”:

    第一个琢磨透,是“官虎吏狼”的黑暗社会。朝廷官员其实是不拿刀枪的强盗,贪贿横行,公道不彰,有真才实学者不得志,袖金输璧者向上爬,这是靠70年与普通百姓生活在同一水平线,忧荒忧税忧贫的经历琢磨出来的。

    第二个琢磨透,是中国古代小说构思理念和章法。蒲松龄自幼博览群书,康熙十八年到西铺坐馆后,更得益于东家“万卷楼”。诗词文赋,小说野史,经史子集,无所不学。从《聊斋志异》能找到两千多种古代典籍踪迹。其早年作品《莲香》人物对话一句一典。有些聊斋故事还成为某类故事的“百事典”,如《绛妃》讨风神檄成为风典、《酒狂》附“酒人赋”成为酒典,《马介甫》附《妙音经续言》成为妒妇典。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琢磨透社会本质和小说章法,在“才非干宝,雅爱搜神”终生爱好鼓舞下,在“三闾氏感而为赋”精神指导下,终生磨一书,《聊斋志异》不仅与《红楼梦》成为中国古代小说双璧,还成为世界文库的东方瑰宝。

    想象是巨匠和庸才的分界线,想象是伟大的潜水者。天才想象是对现实的巧妙补充、升华。而神、鬼、狐妖、梦幻离魂是蒲松龄常用的超现实艺术想象手段。

    一曰神。仙乡在哪里?传统认为在西方、在深山、在海底,聊斋说不见得,它在人们心目中,在随手点化的情景中。聊斋开篇不久的《画壁》创造了“幻由人生”的哲学。只要你执着追求,你的美妙理想就蓦然实现。朱孝廉喜爱壁画上的散花天女,不由自主飘入画中与其相爱,当他飘出画外,画上天女也从少女发型改梳少妇发型。朱孝廉的幻想改变了画中天女的人生。崂山道士剪个纸月亮贴在墙上,立即光照满室,将筷子掷向月中,嫦娥翩翩而下,载歌载舞。丐仙将严冬花园点化得温暖如春、百鸟争鸣。凤凰、黄鹤、蝴蝶展翅叼着酒杯茶杯飞来,蝴蝶变成美女轻歌曼舞。美景醉人,以手抚之,却什么也没有,好像三百年前就有虚拟网……聊斋神仙和传统紫气仙人的最大不同,是关心平民百姓。《菱角》中,观音菩萨变成老妪,给胡大成做母亲,洗衣做饭,帮助胡大成和菱角战乱后团圆。雹神本应散布雹灾,却将冰雹降到山谷,不伤庄稼。仙女翩翩救助因嫖妓得恶病、几成饿殍的罗子浮,溪水洗疮,蕉叶剪衣,白云絮袄。罗子浮好了疮疤忘了疼,对翩翩女友花城动手动脚,身上锦衣变蕉叶。他收敛邪念,蕉叶重新变锦衣。翩翩淡泊清高的生活态度教育了罗子浮也成全了罗子浮。

    二曰鬼。世上有没有鬼?有鬼论者说有,无鬼论者说无。读者看聊斋,却身不由己相信有。聊斋写出鬼的特有存在形式,特别是女鬼美丽、柔弱、怕冷、忧愁、爱诗的存在方式,我把它叫作“美弱冷愁诗”的存在方式。聊斋写出各类生动精彩的鬼,有钟情鬼,有复仇鬼,有报恩鬼,有讽刺调侃官场丑类的鬼,有历尽三世轮回冤情不解的鬼,还有鬼中之鬼。聊斋写灵魂出窍的步骤,写精彩奥妙的轮回和寓意深邃的三生,在这些令人奇异惊悚描写背后,是对社会人生的哲理思考。

    聊斋女鬼最能牵动读者心弦:连琐、小谢、秋容、伍秋月、宦娘、晚霞、窦氏、梅女、鲁公女、公孙九娘……她绿裙飘飘,她甩出鲜花朵朵,她弹着叮咚琴曲,她吟着优美诗篇……向读者冉冉走来,走出不同个性,不同故事,不同命运。

    聊斋写鬼,五花八门,鬼魂的遭遇,鬼魂的追求,鬼魂的伦理难题,实际上是时代生活的变形。从对生活的表现看,鬼魂就是人生;从作者想表达的理念看,鬼魂胜于人生;从作家的奇思妙想看,三百年前的聊斋先生,不亚于当代西方人。《陆判》写想换头就换头,需要换心就换心,现代医学望尘莫及;《成仙》写两个朋友瞬息之间互相换脸,让导演《变脸》的好莱坞导演吴宇森望洋兴叹;18世纪英国流行的哥特式小说讲究“黑色性”,写荒野、古宅、恐怖,而《画皮》堪称全球“黑色性”小说祖宗。

    三曰狐妖。一代美学宗师朱光潜教授说:“我在读了《聊斋》之后,就很难免地爱上了那些夜半美女。”这些“夜半美女”多半是狐女:娇娜,婴宁,小翠,鸦头,辛十四娘,红玉……她们媚丽绝代、风情万种,思想开放,富有活力,行为豁达、不受封建礼法约束,既用迷人风采吸引男人眼球,又充满独立意识和舍己精神。阳光女孩似的娇娜阐释了男女之间虽非情人却重于情人的感情;爱花爱笑的婴宁阐释了什么叫内心不为外界扰动;辛十四娘与红玉在男人一筹莫展时,挽狂澜于既倒,是狐中仙、狐中侠。《恒娘》写女人如何利用性魅力操纵男人,堪与20世纪美国妇女杂志文章媲美;《凤仙》写狐女做丈夫镜中导师,监督他读书成名,一个多世纪前就被翻译成英文,收入美国“少男少女丛书”,印一百多版。聊斋有所谓“飞翔的灵魂”,最吸引读者眼球的正是狐狸精。聊斋彻底颠覆了狐狸精传统,画出媚丽迷人、智谋超群的狐狸精美女群像。绘出运筹帷幄、惩贪治虐的狐叟狐书生行乐图。且在狐狸精故事中寄寓深刻社会内容和哲理思考。莫言有首忆往昔的打油诗:“少小辍学业,放牧在荒原。蓝天如碧海,牛眼似深潭。河底摸螃蟹,枝头掏鸟卵。最爱狐狸精。至今未曾见。”

    凡是动物、植物、器物变化成人,跟人交往,就叫妖精,或精灵。蒲松龄创造的妖精品类最多,大自然有什么生物,蒲松龄就相应创造什么“亦物亦人”、“亦妖亦人”。千姿百态的精灵,由虫、鸟、花、木、水族、走兽幻化而成,从天上,从水中,从深山密林,从蛮荒原野,为寻求挚爱真情,纷至沓来人间,带来一大批有特殊意趣、好玩动听的故事。人花相爱,牡丹,菊花,荷花变士子贤妻。一个个带翅膀精灵彩翼翩翩向人间飞来,小绿蜂变成绿衣长裙、婉妙无比的绿衣女;鹦鹉变成娇婉善言的阿英;乌鸦变成神女竹青。“獐头鼠目”是形容不良者的常用语,而《花姑子》偏偏写活重情重义的香獐精,《阿纤》写活善良勤劳的高密老鼠精。大自然最凶恶丑陋的动物扬子鳄幻化成秀美的西湖主;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白暨豚,幻化成爱诗少女白秋练;粉白如玉的智谋才女素秋乃书中蠹鱼所化……女人不向男人要求家庭地位、经济供养,还在功名经济上帮男人,人世岂能有这种女人?只能是不受人间戒条约束、飞来飞去的鸟儿,游来游去的鱼儿,跑来跑去的山野生灵。蒲松龄还写物化人、人化物,并在其中寄寓道德教益。《黎氏》里的谢中条将山谷野合的妇人黎氏带回家做妇,结果黎氏变成大灰狼吞噬三个儿女;《杜小雷》写不孝的媳妇因为给婆婆吃屎壳郎变成两条腿的猪,早于奥地利作家卡夫卡《变形记》,让寂寞苦闷的人变成大甲虫,更早于《百年孤独》中让退化的人长出条猪尾巴。

    四曰梦幻离魂。弗洛伊德说“梦是愿望的达成”。聊斋梦则是人生愿望的集成。梦中可以升官发财,如《续黄粱》;梦中可以娶媳妇,如《莲花公主》;梦幻中可以来第三者,如《凤阳士人》;梦中可以得个好儿子,如《雷曹》……梦可以让凡人联系任何神鬼狐妖。有什么愿望在现实中无法完成,但在聊斋却很好办:离魂。贫穷书生孙子楚爱上富家女阿宝,现实中求婚不成,孙子楚先离魂追随,后化鸟追随。

    神鬼狐妖梦幻离魂,在聊斋中经常交叉出现,补充构思。通过这些瑰丽的想象,《聊斋志异》呈现出与一般小说不同的风貌。郭沫若给蒲松龄故居写过一副对联:

    写鬼写妖高人一等    刺贪刺虐入骨三分

    写鬼写妖是形式,刺贪刺虐是内容。有时候写鬼写妖不仅是艺术形式,它还是抨击现实的需要。窦氏被恶霸南三复始乱终弃,抱着婴儿冻僵在南家门前。窦父告状,官府受贿,冤沉海底。窦氏鬼魂出现,将南三复送上断头台。梅女因典史受贿三百个铜钱,诬陷她与小偷通奸,愤而自杀,在人间书生封云亭的帮助下复仇。窦氏和梅女非做鬼不行,不做鬼就不能复仇,不做鬼就不能揭露夜台一样的社会。《梅女》经常被研究者引用的话,是妓院老鸨骂典史:“汝本浙江一无赖贼,买得条乌角带,鼻骨倒竖矣,汝居官有何清白?袖有三百钱便尔翁也!”老鸨是鬼妪,也必须是鬼,如果是民间老妇,见官只有跪地磕头的份儿,哪敢、哪能骂得如此痛快淋漓?

    此前有人认为莫言作品是“魔幻现实主义”且受马尔克斯影响。其实《聊斋志异》是马尔克斯架上常读书。

    聊斋神鬼狐妖故事吸引着读者眼球,也给作家,给诺贝尔奖获得者写作参考。此前有人认为莫言作品是“魔幻现实主义”且受马尔克斯影响。其实《聊斋志异》是马尔克斯架上常读书。《聊斋志异》翻译成二十几种文字在全球畅销。世界各国很多作家都受到《聊斋志异》的影响。与马尔克斯齐名的拉美文学巨匠博尔赫斯为阿根廷版《聊斋志异》写的序说:“(《聊斋志异》)跌宕起伏如流水,千姿百态如行云。这是梦幻的王国,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梦魇的画廊和迷宫。”《聊斋志异》早在江户时代就传入日本,日本近年有部畅销四百万的《阴阳师》,作者梦枕谟的宣传策略就是自称“日本聊斋”。

    研读经典,杂学旁收,融会贯通,是许多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获得成功的灵丹妙药,也是若干作家成功的妙诀。大江健三郎可算莫言在“世界文学院”的师兄。他学拉伯雷(法)、塞万提斯(西班牙)等的写作方法,学巴赫金(俄罗斯)的荒诞写实主义理论,研究中国等亚洲文化的经验,植根日本,创作出独立物表的作品。莫言也汲取不少“舶来品”营养。《百年孤独》、《喧哗与躁动》、《被偷换的孩子》可算莫言“杂食架”上三块七分熟牛排。不过莫言更常吃的是中餐。儿时还不识字就通过爷爷讲述吃聊斋餐,听狐狸精故事,听高密老鼠精故事。据说莫言当作家的理想是可以天天吃饺子。《聊斋志异》正是百吃不厌、皮薄馅足、吃罢颊齿留香的精美文学“饺子”。

    (马瑞芳 山东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山东大学古代文学专业学科带头人、复旦大学古代文学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中国作协全委会荣誉委员、中国《红楼梦》学会常务理事。曾任山东省作协副主席、山东省政协常委、山东省人大常委。主要著作有《马瑞芳重校评点〈聊斋志异〉》、《蒲松龄评传》、《聊斋志异创作论》、《聊斋人物论》、《从〈聊斋志异〉到〈红楼梦〉》、《马瑞芳说聊斋》、《马瑞芳趣话红楼梦》、《马瑞芳趣话王熙凤》和《马瑞芳趣话〈金瓶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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