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无语寄梦来——韩国纪行

    房门上标示的是正心、诚意、格物、致知、修身、齐家之类的房号,厅堂里摆放的是诗书画印相连的传统文化屏风,台历上印的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等的古训,书艺馆里学习的是汉字书法,就连庭院里栽植的也是银杏、松柏之类熟悉的绿植……偌不是耳边不时响起陌生的韩语,还真以为这是梦游在中国的某个城乡。

    这种穿越般的感受,都是因了这儒家文化的影响。古圣贤文化穿越千年岁月,翻越万水千山,在地球空间传播,滋养了人类的文明,陶冶了不同国度人们的心境。

    山水无界,境由心生。癸巳初夏时节,再访韩国,竟然惊讶于中韩两国间浓厚的文化联系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儒家文化的影响在韩国比之在中国丝毫不逊色。乡校大成殿内供奉的孔夫子像照样庄严肃穆,威仪天下。

    虽然今日韩文中已难觅汉字的身影,但韩国朋友说,民间仍然以学识繁体汉字为文化人的象征,并以此为荣。首尔的各处城门上依然保留汉字之名,诸如光化门、兴化门之类。尤其是在韩国全州的城乡,更是经常会见到汉字之踪迹。学习传统文化的地方叫乡校;传统民居用《论语》名词命名;临河而筑的观景亭也用汉字题写着“寒碧亭”,亭内更有不少墨客骚人的汉文诗赋。特别是全州古老的迎宾馆叫“丰沛之馆”,用的是汉字大匾。当地人解释说,取的是刘邦故里之号,仰慕的是汉帝之雄风。全州与中国苏州等地结为了友好城市,推进东方文明繁衍生长成为彼此共同的责任。中韩两国文化交流,源远流长;中韩两国友好,世代相传。

    一地的文化自有一地历史文化的渊源。在这异国他乡的韩国,汉字文化渊源如此浓厚,还真让人始料不及。套用一首诗的句式:无论你愿意不愿意,关联就在那里;无论你喜欢不喜欢,渊源就在那里。而这种浸入乡野深处的关联,只是地球村文化联系的表现而已,或许说是古人先贤文化开放包容的结果更为准确。就像使用英文的国家很多,但并不都是英联邦国家;相信耶稣基督的民众数以亿计,也并不都是一个国家的子民,道理是一样的。在人类文明发展的漫漫长路上,一个民族乃至一个国家是自我创造文字语言,独立成长,还是采取拿来主义,运用其他族类的文化创造,成就自我的文明业绩……各有千秋,各美其美,便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从首尔乘坐高铁南下,两小时后就到了韩国重要的历史文化名城全州。青山绿水环抱的全州,是朝鲜王朝的发祥地,也是韩国文化的重要根基所在。市中心的太庙里,供奉着朝鲜王朝开国之君李成桂的丝质画像。太庙式的建造分为三进大院,中间主路是神道,左右两边行人,森严巍峨。太庙后的纪念堂内则供奉着朝鲜王朝历代祖宗的画像。太庙东侧全州书院的角楼上则藏有朝鲜王朝全史。据说,世间仅存此一套真迹,后复制五套,分藏于朝鲜、韩国各地。有一套流失到日本,阪神大地震时也毁于一旦。

    乡校是当地人祭奠先贤、研习传统文化、传授礼乐诗书的所在。正殿内除供奉孔圣人像外,左右还供奉着当地古圣先贤的灵牌。殿前引种着如柏树般的绿植,左三右五。乡校负责人说,此寓意三纲五常。而后院明伦堂前广种古杏大树,望之俨然,其树身粗壮,一人不能合围,足见其树龄之久长。乡校校长说,这是乡校的标志性植物,是传道授业的象征。这不就是杏坛的传承吗?乡校里,老少男女三五人,在一位身穿杏黄色韩服长者的带领下,正在学习古诗。一位中年女弟子,伴着韩式手鼓,拉长曲调,如泣如诉地吟诵着古老的诗词,荡气回肠,悲婉感人。乡校紧邻的传统文化院则是将别处上百年的老建筑拆移至此恢复重建的。院里有学习堂、射剑场等。前来修习的学员要身着传统韩服,学习古代礼乐射御书数等传统文化知识。学习堂内,传统屏风上,展示着当地一百位书画家共同创作的诗词书画作品。横梁上,一幅“花香鸟语”行书横匾,笔酣墨畅,是当地老书家的创作。

    全州作为韩国文化的代表地,乡风淳朴,农业文明发达,传统文化根基深厚,是著名的书法文化之乡。韩国元老级书法家宋刚菴是现任全州市长宋河珍先生的父亲。刚菴先生一生致力于传承传统文化,毕生潜心研习书画,攻行草墨竹,清劲风雅。日本侵占时期,他常年身穿韩服,蓄须明志,不与为伍,表现了高尚的民族气节,赢得朝野尊敬。老先生去世后,当地以其名修建了专门的书艺馆,一方面用来展示先生及韩国名流大家的书画作品,另一方面则用来传习书法。我们参观时,地下一层的学习室内,十几位当地民众正在老师的带领下学习书法,翰墨飘香,文脉律动。

    全州市长宋河珍先生也是一位文化雅士,爱好书法。他书写“和而不同”等儒学大词,烧制成瓷盘、瓷瓶等工艺品,用以赠送远方来客,颇有雅意。他介绍说,全州非常注意历史文化保护,当地的韩屋村是全韩国传统民居保留最完整、面积最大的古民居保护区。从城边小山上看下去,但见屋宇星罗棋布,连绵不绝。及至下到村中,方知小院密密匝匝,小巷通幽。各家门前墙头还都有小景怡然,情趣盎然。韩屋村如今已经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确定为世界历史文化遗产,成为慢生活示范保护区。韩屋村如今一边住人,一边成为旅游风景区,吸引着世界各地的游人前来观光。村里有传统纸作坊、韩服作坊、酒作坊,等等。李成桂大王的传人也生活居住在村中小院。韩屋村生活着并延续着人间烟火,生活着并延续着韩国文化之脉。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衣食足,而后知廉耻;知廉耻,而后文化生。传统文化离不开饮食起居,传统饮食更是传统文化的一部分。韩式大餐,花样繁多,小碟大碗,琳琅满目,林林总总,放下一大桌。当然,菜品多以泡制为主。韩式泡菜,享誉世界,其核心全在一个精字。精心选料,精心泡制,精心烧烤。鱼虾肉菜,均能泡出风味,也是一绝。再佐以精心酿制的韩国米酒,或清梨生姜果酒,再或是韩式烧酒,风味各异,美味醉人。堪称韩国美食精华的全州拌饭,浸透着全州人对韩国饮食文化的理解与把握。荤素搭配、山珍海味并存的烹制特色,令人想起孔老夫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古训。而拌饭中间浮着一颗打开的生鸡蛋,白色的蛋清簇拥着鲜黄的蛋黄,如一轮新阳跃然其上。

    此情此景,何等境界?怎一个“趣”字了得。及至饭后,一小盅青梅松子茶,清香爽口,更是令人回味无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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