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史的场域——评《中国现代文学编年史——以文学广告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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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偶奇遇记》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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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设计的《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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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广告为线索,描绘文坛的人与事。在格局与气象上,已不同于先前,文学生态感出现了。同时,书中不都是史家的言说,有资料的陈列、点评、鉴赏,连成一片风景,人与文,书与事,似乎动了起来。

 

    60余年前,王瑶的《中国新文学史稿》出版,现代文学史有了自己的学科框架。后来的新文学研究,基本上是在这个框架下进行的。但那时候亲历过文学场域的人,对王瑶的书亦有不满,觉得忽视了白话文学的复杂性。比如曹聚仁就不喜欢以左翼为正宗写史,遂有《文坛五十年》问世。曹聚仁的书,所写非宏大叙事,对各类文人文本的价值都有所肯定。此类现象在阿英、唐弢的身上亦有,他们内心的文学史,总是与学院思维有些差异。唐弢主编《现代文学史》时,受极左思潮影响,不能使自己的“论从史出”观点一以贯之,便写了《书话》,聊补那本文学史之不足。《书话》呈现出另类的文学史的思路,但那时候的研究者,一时还没有顾及它内在的价值。

    近年有人从封面、题跋、版本出发,描述文学进程的另一些景观。但这些多为藏书家所为,他们把玩旧书刊,带着士大夫的品味,谈吐间没有所谓学科意识,不妨说是唐弢、阿英“书话理念”的另一种放大,可惜这些研究多未进入大学的教程中。而在民间,他们早已颇有影响。姜德明、止庵、谢其章都写有版本学的书,投射的是他们心中的文学史侧影。

    藏书家的文字,还都是零星的碎片,不能真正撼动一般文学史的理念,这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钱理群主编《中国现代文学编年史——以文学广告为中心》,是改变这一状态的努力。这套书很有意思,学院派与非学院派的情调均有,乃杂取种种的努力,不妨把它看成是大学体制内学者的一次突围。作者试图改变过去的叙事逻辑,以广告为线索,描绘文坛的人与事。在格局与气象上,已不同于先前,文学生态感出现了。同时,书中不都是史家的言说,有资料的陈列、点评、鉴赏,连成一片风景,人与文,书与事,似乎动了起来。文学最初问世时的阅读环境、审美判断、营销策略等,都形象地与我们见面。作家的自白,出版人的谈说,读者的反馈,构成了一种现场感。由此而触摸文学史的脉息,感觉完全是不同于以往的文学史著作。

    我从这套书里所获多多,对作家自拟的广告,有许多兴趣,他们本色的东西都在这里。比如,老舍的书籍宣传词为自己所作,有点儿自嘲和滑稽,当仁不让的地方也有;鲁迅关于瞿秋白著作的介绍,别有一番意味,我们读了感到那友情的真挚。有些广告就是很美的鉴赏文,看出那时候文人趣味里的期待。1927年《语丝》第四卷第二期刊登的《谈虎集》广告词,对周作人著作的把握老到、逼真,乃出色的批评文字。1928年《开明》创刊号《木偶奇遇记》的推荐语,童心与雅趣均在。这些不同风格的文字,有很浓的书卷味道,涉及文学与社会之关系,亦有时空里的政治。各个群落的心境与求索之迹,均清晰可见。

    广告语能够窥见世风,也能够看到文坛的复杂。文学家与媒体的关系往往是彼此交叉,繁复难辨的。比如《文艺月刊》主旨反对左翼文学,但作者群里也有左翼作家。包天笑的作品曾被讥为世俗的快餐,但那介绍词里却有人间的关怀,远不像后来一些文学史里所描绘的那么单色调。看这些文坛边角余料,能够感受到场域里的春秋,人与事的复杂,超出今人的想象。比如我们看国民政府推动的所谓“通俗文艺运动”,虽然旨在打压左翼文学,但那思路与左翼的思路相近,都带有一元论的痕迹,而超脱的文化观在那时还办不到。这让我们看到明暗之间逻辑的同构性。还有一则关于冰心的消息颇值得思量。有记者报道冰心讥笑左翼文化,她亲自出来更正,所言诚恳,立场也变得耐人寻味。这些都是文坛的枝枝杈杈,但却与躯干相关。有了这些血脉相连的枝杈,就不再是作家作品的孤立描述,而有了人文地图感,似乎历史的气味也于此散开,给人亲临其境的逼真感。

    文学史的写法向来不在一个模子里。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是感悟体的文本,史料与鉴赏相得益彰,确为妙文。谢无量《大中国文学史》,把文章学理念贯穿其间,宽容大度。他写历朝历代的人物,不像“五四”时期那代人简单的价值判断,有历史理解的同情在。鲁迅对其书颇为赞佩,系因作者有宽厚的态度和诗人的眼光吧。陈丹青整理的木心文学讲义《文学回忆录》,对东西方文学史的陈述是灵动的。书中有超时空的交流,乃文学史的野狐禅文本。《文学回忆录》是万千灵魂的对唱,作者也随之舞之蹈之。现今对文学描述的可能性,已有了多样的途径。

    从这个层面看,这套以广告为中心的文学史著作,我以为是不可多得的。它吸收了民间学者的书话语义,又坚持了学院派之根本,学理并未淹没在史料中。除了格式的特别外,叙述均有所本,非书话的散文式漫溢。作者控制着文脉,严谨性与史家的思维俱在,也获得了一种学术品位。作为教材,这部文学编年史可以补充过去文学史的不足,只是选材有些过满,可适当剪裁,则更有逻辑特性。总体来说,作者没有满足以往的治学思路,敢于向自己的审美观与历史观挑战。如此丰富的文学史构架,流动着一般文学史所少有的气象。我们的读者,自然会于趣味里走进学问之间,在亲切、轻松之中去温习远去的存在,体味文坛的真中之幻、幻中之真。文学史倘若除了知识之外,还有趣味,则与其本意更近,庶几无憾矣。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院长、教授)

    《中国现代文学编年史——以文学广告为中心(1915-1927)》 钱理群 主编

    《中国现代文学编年史——以文学广告为中心(1928-1937)》 吴福辉 主编

    《中国现代文学编年史——以文学广告为中心(1937-1949)》 陈子善 主编

    北京大学出版社

《木偶奇遇记》广告

    如果哪位先生或太太嫌你的小孩子在家里胡闹,我们介绍你买一本《木偶奇遇记》给他。他看了这本书,就不会再吵了。你不信吗?我们来报告你一件新闻:丰子恺先生曾把这本书的故事讲给他的三个小孩子听,他们听得出神了,连饭都不要吃,肚子饿都忘了。难道这是我们编造出来的吗?你们有机会去问问丰先生看。

    (原载1928年7月10日《开明》创刊号)

鲁迅设计的《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广告

    一九三五年九月,三闲书屋据原拓本及艺术护卫社印本画帖,选中国宣纸,在北平用珂罗版印造版画各一百零三幅,一九三六年五月,在上海补印文字,装订成书。内四十本为赠送本,不发卖;三十本在外国,三十三本在中国出售,每本实价通用纸币三元二角正。

    上海北四川路底施高塔路十一号内山书店代售。第 本 有人翻印 功德无量

    (鲁迅撰,最初印于1936年5月三闲书屋版《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扉页后)

    (以上广告、插图均选自《中国现代文学编年史——以文学广告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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