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亦有“相重”时——读杨建民著《昨日文坛的别异风景》

《昨日文坛的别异风景》,杨建民著,西安出版社2013年6月第一版,35.00元

    杨建民先生这部《昨日文坛的别异风景》,单是书名,便让人眼前一亮。阅读起来,宛如进入一座艺术、文化殿堂,乱花迷眼,五彩缤纷,如饮甘霖,给我莫大的阅读愉悦和精神享受。

    这部书稿,凡40篇,30余万字。时间从上世纪初“五四”新文化运动肇始,直到八十年代的改革开放,跨越半个多世纪,人物涉及中国现代文化史文学史近百位名人巨匠:鲁迅、郭沫若、郁达夫、茅盾、叶圣陶、巴金、沈从文、丁玲、郑振铎、夏衍、朱自清、闻一多、施蛰存、曹聚仁……“千秋付与如椽笔,岂有文章惊海内”,几乎每一位都名声响亮,都与中国现代文坛密不可分。

    不过,大师并非一日造就。当初,这些留洋归来的莘莘学子,或是刚步入社会的无名后生,迎接他们的并非鲜花地毯、高官厚禄,而是军阀割据、民不聊生,是席卷全球的两次世界大战,是日寇入侵、抗战军兴,国家和民族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接下来解放战争,江山易色。正是在这样大背景下,我们再来阅读杨建民的《昨日文坛的别异风景》,就能获得许多意外的收获和贴近实际的的感受。这些后来的文化名人、学术泰斗们在踏入社会、就业无门、学术初创、忧国匡时、筚路蓝缕之际,是多么需要有人假以援手,扶持上路,最好能送再送上一程,谁当初都不容易。

    据郁达夫好友,曾任台湾《中央日报》社长胡健中回忆:“郁达夫陪我去访问创造社的郭沫若,郭虽因译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和创作新诗《女神》已很有名,而一贫如洗。我们到他家时,他正在厨房劈柴烧饭。经达夫略述来意,他便抱起尚在襁褓的名叫和儿的儿子和我们寒暄,并教他的日本妻子安娜和我们打招呼。”

    暴得大名的郭沫若尚且如此,其他文人境况可想而知。

    再譬如沈从文,仅有小学文化,在蛮荒偏远的湘西土著军队当兵吃粮。受新文化感染,辞亲别乡,不计后果来到北京,住进“窄而霉斋”。没有任何生计来源,全靠混蹭赊账。他—无所有,除了忍耐和倔强。他拼命写作,投稿全石沉大海。几乎就在混不下去的时候,作品却奇迹般在名报《晨报副刊》接二连三发出,以至于彻底改变了命运,也使中国多了—位差点获诺贝尔奖的乡土文学大师。这个识珍珠于尘埃,提携沈从文的便是刚从英国留学归来,有着完全不同文化背景的徐志摩。

    再如丁玲,初出茅庐,无畏无忌,向当时著名的《小说月报》投去—篇名为《梦珂》的小说,完全是权且—试,不想,稿件到了叶圣陶手上,发现这篇自然来稿描写细腻,别具—格。于是不欺无名,在《小说月报》重要位置推出,使丁玲为广大读者接受,也由此改变了丁玲的生活道路。后来丁玲对叶圣陶说:“要是当年你不发表我的小说,我也许就不会走这条路。”

    当然,众所周知,丁玲的人生道路并不平坦,充满坎坷与苦难。以至于在长达半个世纪的岁月里,围绕丁玲产生了那么多风波、论争和运动。1984年春天,笔者在中央文学讲习所八期学习,曾有幸聆听丁玲讲课,她深情回顾刚步入文坛,得到老一代大家提携的往事,并不回避经历的坎坷。她那朗朗的笑声表明:她对自己的—生并不后悔,而是深感到自豪。

    “文人相轻”自三国曹丕指出,几成定论。然而,我们现在从《昨日文坛的别异风景》中看到的却是徐志摩提携沈从文,叶圣陶慧眼识丁玲,周作人援手郁达夫,柳亚子追随孙中山,朱自清精心编辑《闻一多全集》,茅盾力助姚雪垠完成《李自成》,郑振铎促成《北平笺谱》,巴金力推罗淑遗著……让人彷佛见到在波涛汹涌的文化长河中,每每有人为初涉者施以援手,使之能攀登彼岸。

    读着这些篇章,让人感到温暖,感到欣慰。

    当然,文坛并非净土,尤其搅进政治风云、共产狂飙、文化革命,产生多少论争、无奈与遗憾。于是,我们在这部书稿中也能读到郭沫若对沈从文的斥责,黎烈文“腰斩张资平”前后,丰子恺结怨曹聚仁始末,《胡笳十八拍》如何形成大论争,以及艾青与王震的深情厚谊,孙犁《荷花淀》如何被删,梁斌《风烟图》失而复得……一桩桩发生于文坛的旧事秘闻被钩沉出来,沉浮毁誉,俯仰百变,经过鉴别和梳理,去伪存真,连缀成篇,呈现于我们面前。

    这就是作者的功德了。做这种事情要有学养,要耐得住寂寞。看得出来,这部书稿不同于一部文学作品可以—气呵成;或是—台节目能够赶时间演出。这部《昨日文坛的别异风景》涉及的都是大师级人物和重要事件,不能马虎,极需谨慎。需要时间更需要积累。这个过程稍加细想就让人心生敬意,首先要梳理清楚大师们生活的年代,各种政治背景,党派矛盾,各位大家的政见取向,学术流派,师承关系,社团刊物……无不需设身处地替当事人着想,要投入心思去体味。至于那些独行特立的大师们的处境、追求、心态……则更需要认真梳理,细心体会。于是依稀感觉到作者沉浸于暗夜孤灯之下,蚊虫飞舞之中,在书架翻检资料,或抄录卡片,或奋笔疾书,内心燃烧着一团火焰,为文坛某件大起大落的事件感染,或为一桩不弃不离的友情感动,一个文化人所有的责任与担当便不由自主涌上心头,凝聚笔端。

    我与建民同居古城,却常见文章不见人。要见也在书店。每天黄昏建民有晚饭之后沿街散步习惯,隔三差五,市区最大的汉唐书店总是要去的,每每见他在书架盯寻徘徊,或默默阅读,于是会心—笑,悄然走开。建民为人质朴,对各类新近出版的图书、涌动的思潮了如指掌却不事张扬。在各类图书首发、文化研研讨会议上较少发言,甘陪末座。尽管博闻强记,却从不卖弄书袋,亦不炫耀新鲜先锋词令,而是认真听取发言,默记于心,择善吸纳,单是埋头做事,积累学识。否则也很难有数百篇文章见于报刊,这就是学人风范了。古今能成事者,莫不如是。此次编选入书的作品全系发表、转载乃至获奖的佳作。深信,这厚厚一册《昨日文坛的别异风景》带给我们的绝不仅仅是阅读的愉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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