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梦阳:孙犁先生的一封信

    1981年春寒料峭时,我和《鲁迅研究》编辑部的两位同事一起到天津访问孙犁同志,向他约请纪念鲁迅诞生一百周年的文章。

    对孙犁我心仪已久,早在北京二中读书时期,就在恩师韩少华先生指导下,迷上了孙犁的《风云初记》、《铁木前传》和《白洋淀记事》。放在手边,不停品读,有些精彩段落几能默诵。“文革”中我在农村教书时,又在农民作家飞雁和大厂评剧团团长赵德平先生帮助下,从面临毁损的图书馆里“窃”得了精装本的《风云初记》。一直珍藏在手边,不时细品,深得其中三昧。2002年7月孙犁逝世,我写了《〈风云初记〉“窃”得记》,在多家报纸上刊出。韩师曾对我说:别看现在作家灿若群星,多少年后留下的可能只是孙犁和汪曾祺。以后,只要见到孙、汪二老的妙文,就如饥似渴地细读,精心保存,对他们格外崇敬。

    所以当我走到多伦道天津日报报社大院门前时,不禁止步,像朝圣一般,肃然敬然悚然,可是走进的竟然是一座普通的大杂院,面对的是一间更加普通的房门。我鼓起勇气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者,瘦高个儿,腰板挺直,头发斑白,面颊清癯,穿着件灰布制服,脚踏一双圆口布鞋,完全像一个地道的农民或乡村教师。

    我道明了身份,说明是来访问孙犁同志。由于事前百花文艺出版社的著名散文家谢大光同志代为联系了,老者和蔼地笑道:“好,好,好。知道你们要来,我就是孙犁。”

    孙犁把我们让进卧室兼书房兼客厅的大开间,请我们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煤火炉旁的小板凳上。这时我看见孙犁对面小凳上还坐着一位中年人,他冲我们笑笑。孙犁介绍说:这是冉淮舟同志。我看过淮舟的书,知道他是孙犁的崇拜者,便躬身致敬。只见炉中的煤火熊熊地燃烧着,冒着红黄的火苗,顿时觉得温暖。次年我看到孙犁的散文《火炉》,不禁回想起他们围坐在煤火炉边的情景,念起结尾的一段话倍感亲切:“火炉,我的朋友,我的亲密无间的朋友。我幼年读过两句旧诗:炉存红似火,慰情聊胜无。何况你不只是存在,而且确实在熊熊地燃烧着啊。”

    我向孙犁说明来意,约请他为《鲁迅研究》撰稿,他谦虚地说自己只会写点儿散文,社科院的《鲁迅研究》要理论性强的论文,怕写不了。而且最近身体欠佳,站起来就头晕,只能抱歉了。

    虽然没有约到稿子,但能见到孙犁,已经是我的荣幸,就告辞出来。孙犁一直送到大门口。这次面晤,对孙犁的印象可以用他后来的一本散文集的集名概括:“澹定”。

    1982年我开始了《1913至1983鲁迅研究学术论著资料汇编》的巨大工程。大光同志向我提供一条线索:孙犁40年代曾经写过关于鲁迅的书。我立即给孙犁发了信。不几日收到他回复的一张明信片,是寄到社科院大楼兴建时文学研究所暂居的日坛路6号的。上面用老熟的笔体写道:

    梦阳同志:

    20/9函悉。

    我在边区印过一本《鲁迅,鲁迅的故事》小册子。上部,是介绍鲁迅的生平;下部为改编他的小说,并非研究著作,恐不合贵处的编辑体例。

    一九三八年,我在冀中导报发表过一篇《鲁迅论》,约五千字,但此件已找不到。

    大光同志所证,有些出入,说明以上。专覆。祝好

    孙犁

    24/9

    在有些人削尖脑袋要把自己不像样子的文章挤进《汇编》时,孙犁先生却如此淡然处之,自言“不合贵处的编辑体例”。纵然没有能够如愿在《汇编》里收入孙犁关于鲁迅研究的书文,但得到他的这张明信片,就已经是极大收获了。多少年来一直珍藏在我的秘籍中,经常拿出观赏。一看到明信片,就仿佛又见到了孙犁。

    有一句话:人淡如菊。据说孙犁很喜欢,当作座右铭。我2012年9月离别定居美国的女儿,回国参加河北大学的鲁迅研究研讨会,会后到清波荡漾、荷花挺立的白洋淀游览,参观孙犁纪念馆,在他的塑像前留影,想起当年所见的高瘦清癯的孙犁,心中浮起一句话:人清如荷。

    值此孙犁诞辰一百周年之际,特将此语奉献给尊敬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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