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交加的爱国者和殉道者:读《魂兮归来——听杨雨讲屈原》

  

元 张渥《屈原像》

    又到端午。两千多年来,一个清癯飘逸的风雨夜行人,在这传统的节日里永恒而坚定地走着。很幸运,我们有这样一位穿越了两千余年迢遥时光而不曾褪色的老人,他早已化成了精神的图腾,永远融进了一个民族的血液之中。这个人就是郭沫若先生所说的一颗闪耀在“群星丽天的时代的……尤其有异彩的一等明星”的“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作为两千二百多年前的一位诗人,他究竟凭借什么在中国历史上赢得如此崇高的地位?

    正如杨雨在她的新作《魂兮归来——听杨雨讲屈原》中所说:屈原,一个爱恨交加的爱国者和殉道者。屈原有爱。在那个“朝秦暮楚”的战国时代,所谓的热爱与忠贞并非是常态。那些身负倾世才华的名士们,无不期冀着以自身之力,倾覆天下或扭转乾坤。国家对于他们来说也只是一方舞台,他们热爱舞台,却不会执着也不甘心只在一块特定的幕布前表演。如果有人出得更高的价钱,他们很愿意随时出售自身的才学,此即为孔子所说的“待价而沽”。名士们虽有“故国”的概念,却并没有必须忠于祖国的道德约束和法律规范,所以“周游列国”是那个时代特有的生存方式。但屈原不一样,他始终是一个处于“热恋”中的男子,楚国是他的“情人”,就像杨雨教授在书中所说:“因为爱得专一、爱得深沉,因此他绝不可能像别人那样左顾右盼、朝秦暮楚。哪怕热恋的结果是失恋或者没有希望的单恋,他也会一如既往地坚持到底,他会在‘爱人’需要自己的时候为她鞠躬尽瘁。”

    杨雨教授解读的屈原,不是高高在上、受万世敬仰的“屈子”,而是一个在世俗中挣扎的鲜活个体。他并非圣人,更有刻骨的恨。虽然在那个时代,屈原的文学成就无人可望其项背,但作为政治家,他却是不合时宜的。东汉的史学家班固曾批评他“露才扬己”,也就是不懂得作为一个政治家应有的低调与隐忍。太史公曾赞扬屈原:“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从这里可以知道,屈原之能展现于光明正大的明处,却也少了一分对于心性的磨炼,所以当面对政治斗争中的权谋之术时,他没有了反击的能力。于是,在与张仪“合纵”“连横”的斗争中,屈原战败了。但骨子里的骄傲,使得屈原只能持胜而无法持败,这就注定了他的政治生涯是痛苦而短暂的。面对怀王的猜忌、张仪的狡诈、郑袖的挑拨、子兰的谗言、上官的陷害,这种种痛苦与磨难最终让屈原懂得了恨:“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其铿锵之音是对丑恶的控诉,他恨得至真,却并不恶毒,只有深深的怜悯与哀叹——“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但即使有再多的苦难,也无法动摇他的志向——“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是恨的最终力量。

    屈原最终没能改变世界,但他的伟大在于,世界也没能改变他。这是向死而生的精神,也是涅槃的起点。时光流转,两千多年来,屈原早已不只是一个天才的诗人,他的身上累积了太多中国人的理想;他是中国历史的一座丰碑,永远地镌刻着这个民族对于命运的忧思和对于光明的渴望。因为这么多的“承担”,就使得屈原不再作为一个单纯的诗人而存在,而是作为一个民族精神的理想而存在;也因此,屈原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人名,更是中国文化的象征符号,成了民族内心深处的道德标杆。

    (《魂兮归来——听杨雨讲屈原》杨雨著 中华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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